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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微緩緩將手放下來,撫摸上自己的後頸,聯通了光腦的通訊。

她低低開口,光腦將她輕柔的聲音,傳到安德烈的耳邊。

就在他耳畔響起,彷彿執微此刻就在他身邊呢喃。

執微:“安德烈,我只信你。你看,那麼多的沙洲人,在等你領航。”

“我不在乎他們!他們都死了也和我沒有關係!”安德烈恨恨道。

執微輕輕一嘆,唇角有些無奈地抿起苦笑:“我知道。”

“但我更知道,你會為了我而在乎,就像你會完成我交給你的每一個任務。”

明明時間已經來不及了,但執微語氣絲毫不驚慌。她沒有強硬地要求安德烈,而是耐心地勸他。

她信任他,也明白他是為了她。

執微堅定地說:“請你,請我忠誠又可信賴的副官安德烈,坐在懸浮艇主駕駛位上,繼續領航。”

他們隔著的距離並不近,導致執微只能看見他掛在艙門那裡,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她說完這句話,她看見安德烈不掙扎了。

他只吊在那裡,她連線著光腦通訊,在她的耳畔響起了安德烈重重的唿吸聲。他發出幾聲小狗被踹了一腳後的哽咽呢喃,然後,他鄭重開口。

“遵命,主官。”安德烈說。

而後,執微看見他往艙門裡面爬。

安德烈爬到艙門裡,坐在了駕駛位的位置上,抖著手關上艙門,合緊舷窗,扶著控制面板的邊緣,抬起頭,望向面前顯示的艦群實時控制圖。

他提起操縱桿,抹了一把眼淚,咬著牙駕駛起懸浮艇。在汙染籠罩地表之前,安德烈抓住最後的機會,從天際與地面的僅剩的空隙裡,鑽了出去。

安德烈擰過操縱桿,瘋狂提速,向著艦群最前端行駛。他必須快一些,再快一些,跑過汙染擴張的速度。

星網上的人,都說執微要競選唯一神,說她要做救世主。

唯一神的確還需要執微去競選,但在安德烈心裡,她已經是救世主了。

執微站在地面,凝望著結束懸停,騰空而起的懸浮艇。

她注視著安德烈駕駛遠去,目光也由具體的點,移向整片天際。

汙染包裹著天空,終於收束掉最後一道縫隙,徹底與地表相連。這濃稠的黑色,像是地面的另一個軀殼。

懸浮艇離開後,唯一衡量的光源也徹底消失。

在漆黑而冷寂的夜幕中,只剩下遠處天體衛星反射星系恆星發射出的淡漠光亮。

就這,還被汙染吞掉大部分,落在執微視線裡,便盡數都是昏黃。

沙洲的地表本就多沙塵,地面是黃色的。而已經遮蔽天際的汙染,在天空凝成暗黑色的斑團,只在稍微薄一些的位置,透出黃色的光。

執微在這種照明程度裡,艱難地判斷著方向,她只覺得眼睛都快看花了。

天地幾乎相連,四野寂寂無聲。

執微向著地膚的位置走去,她看見她仰著身子孤單單地靠在地下城的殘垣斷壁上,昂著頭,似乎閉上眼前的目光,也停留在沙洲啟航的艦隊上。

執微心頭一緊,快步跑到地膚身邊,試探了一下她的氣息,發現她氣息微弱,但還活著。

倒是可以淺淺鬆一口氣,可執微看著,還是發現地膚的狀態絕對稱不上是好。

汙染區擴張到了頭頂,在離汙染這麼近的情況下,沒有人類可以不受到影響。

地膚渾身發冷,眼睛緊閉,口中零碎著發出喃喃自語的聲音,額頭上都是虛汗。

她身體已經開始僵硬了,唿吸也沉重,脖頸處都是深紫色鼓起的血管,面色蒼白,似乎馬上就要窒息了。

每個人面臨汙染的時候,都會意識混亂,但所呈現出來的樣子,是不一樣的。

地膚沒有像安德烈一樣,叫著鬧著說牆長眼睛了,說牆在追她。

她並不如安德烈那般惶恐痛苦,她甚至很幸福。

因為地膚看見了媽媽。

她在混亂中發出一些不清楚的囈語,她在說,她也在聽,可她聽到後,便不覺得那是自己在說的。

地膚覺得是媽媽在和她說話。她分不清聽見的是媽媽的聲音,還是她自己的聲音。

她和媽媽說話的聲音很像,很容易被聽錯。她繼承了她的嗓音,繼承了她的外貌,也繼承了她的志向。

就像此刻,她即將繼承她的道路。

這道路的終點,就是看護沙洲到最後。親眼看見大家都登艦後,堅持在地面搜尋仍有唿吸的人類,不放過任何一個人類可以存活的機會。

每次都這麼做,每次都最後一個走,直到無法逃脫,直到死亡。

聽啊,是久違的媽媽的聲音。地膚貪戀地想多聽一會兒。

她感覺到她的心臟跳得越來越慢,她的意識開始模煳。她抬不起手,也睜不開眼睛,但她一點兒都不害怕。

這多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被媽媽抱在懷裡的時候呀!她被媽媽抱著,媽媽親吻她的臉頰。

“媽媽……我是……你驕傲的女兒……”地膚呢喃著。

她想,再也沒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時候了。

地膚好累啊,她真的好累,哪怕就這樣沉沉睡去,又有什麼不好的呢?

她太久太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她要深深地睡下,在夢裡,和媽媽長久地睡在一起,把頭埋進媽媽懷裡,使勁唿吸,鼻腔裡都是媽媽的味道。

她會在媽媽懷裡撒嬌,已經有感覺了,已經感受到被愛了,她感知到媽媽的手撫上她的臉頰,帶著愛意摸著她的女兒……等等,她,她真的在被人扇著嘴巴子!

地膚在瀕死一線的時候,被執微抓著脖領子拍臉。

她暈暈乎乎地睜開眼睛,腦海裡媽媽含笑的容顏淡去,她看清了蹲坐在她面前的執微。

雖然看清了執微,可地膚覺得現在才更像是幻覺。

執微,執微在救她?

神殿新一屆最有潛力的競選人,即將競選唯一神的執微,拋下了活命的機會,只為救人,救已經被神殿放棄的沙洲裡土生土長的地膚?

這太叫地膚驚詫了,她甚至有些驚恐了。

哪怕現在意識混亂,下一秒就能窒息死亡,地膚還是艱難又震撼地望著執微。

她打量著她,好似她不是人,而是一顆燒麥豆。

地膚舔舔乾裂的下唇,開口問:“為什麼?我們才剛認識,沙洲對你毫無作用,那一點票不到大選區的零頭,我也不是什麼天才,沙洲更沒有珍寶……所以,為什麼救我?”

執微毫不在意。她甚至沒怎麼在聽地膚的車軲轆話,她滿腦子都在想她要做的事情。

這些翻來覆去的話有什麼好聽的?執微之前聽過許多了,她現在可是還有要忙著的事情呢!

執微拖拽著地膚的身體,一點兒也不客氣,上手捏了兩下地膚的嘴,翻翻她的眼皮,檢查她的情況。

“哪能每件事情都有原因呢?”執微隨口說。

地膚要再說話,就咳嗽起來,幾乎要把肺子都咳出來的地步。

可都這樣了,她還是要說話:“不可能……咳咳!咳!你、你為什麼……你……你應該放棄我,你應該放棄我的啊。”

“你應該看著我死去,咳咳!看著我被汙染吞噬,那是我應得的。”

執微張張嘴,無語了。

她動作粗暴起來,還發出罵罵咧咧的聲音。

“我真服了。”執微扶起地膚的腦袋,把她半個身子掀翻在自己的膝蓋上躺好,在地膚這種態度下,她顯得有些氣急敗壞,咬牙切齒地說,“我做不到!”

地膚不懂。

她好像聾了,她聽不懂這個“做不到”是什麼意思。

執微動作幹練,她檢查完了地膚的情況,迅速掏口袋,拿出安德烈那貴族藥劑,往地膚嘴裡灌藥,穩定她的精神狀態。

“當我有餘力的時候,我沒法不管這種事情。”她頗有些憤憤地撓撓頭,“我知道這樣看著有些怪,但我就是這樣的性格。如果不救你,我往後活著的每一天,都會夢見你的眼睛。”

地膚:“但,咳咳,但如果你救不活我呢?”

執微絲毫不內耗。

她擰開藥劑的瓶子,往地膚嘴裡懟去,說:“救不活就是你的事了……說真的,我就是這麼想的。”

執微說:“我也沒有心軟到折磨自己的地步,也不會聖人到認為所有人的生死都是我的責任。”

“我只對得起我自己,這就已經很難,也很不錯啦。”

她還揚起眉梢,自認為她這是戳破了眾人對她的幻想:“看吧,我也不是那麼好的人。”

地膚吞嚥著藥劑,重重唿吸了一會兒,仰頭望進執微的眼睛。

“你好得剛剛好。”地膚說。

她只覺得執微從此捏住了她的心臟 ,她將為她而跳動。

執微是那樣好的人,好到正正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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