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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膚昂著頭, 把藥劑全部都吞了下去。

她很艱難地吞嚥著,執微現在手頭也沒有水可以灌給她。她嗓子裡像是有尖刀刺過,梗著脖子吞嚥著藥劑, 怎麼看怎麼痛苦。

但即便如此痛苦, 地膚的目光卻像是被點燃了火炬, 是從未有過的明亮。

執微低頭看她,品了品她剛剛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是嗎?”

她覺得這個“剛好”不是她想的那樣。

她總覺得這些人對她有誤解,但她又總是陰差陽錯無法解釋,所以才顯得她高尚又偉大。

現在她都解釋過了,她都說出了自己的私心了,怎麼地膚也不罵她,也沒有那種偶像塌房的感覺,反而瞧著那目光更死心塌地了?

執微試探了一下:“呃, 我的意思是, 我沒有你想得那麼好誒。”

地膚虛弱地咳嗽了兩聲, 面上的表情卻帶著滿足。

她像是已經得到了自己需要的稀世奇珍,於是執微在她面前再說什麼,她都帶著笑意耐心地聽著。

“我知道您的顧慮。”她這麼說。

說也就說了,還用一種很心疼的目光望著她。

這也就是她現在實在是太虛弱了, 不然執微瞧著, 地膚似乎能站起來,攔在她面前,試圖保護她一樣。

執微張張嘴, 沒法說話了。

“行吧。”她困惑著,乾乾巴巴地說道,“那你調整一下, 我們調艘艦艇過來。”

“有我在這裡,我們來得及破開上空的汙染,趕得上回到主艦隊裡去。”

執微不是魯莽衝上腦殼,就跳下來救人的。

哪怕下定決心的時間只有那麼一點點,但是執微也已經都想好了。

汙染對她是無效的,即便天幕盡數被汙染區遮蔽,她也依舊可以帶著地膚逃出去。也正是因為這樣,執微才叫安德烈在汙染全部覆蓋之前快走。

地膚點點頭,她此刻還半躺在執微懷裡。

她試圖坐起來,但才有一個幅度大一些的動作,就緊著快速喘了兩口氣。

汙染對人造成的傷害是隨機的,精神錯亂只是一方面,窒息、昏厥都是基礎操作,地膚現在就覺得她的內臟有些扭曲,稍微一動,胸腔裡就絞著發疼。

她咬咬牙,不顧渾身沁出來的冷汗,試圖站起來。

但勐地一動,地膚只覺得耳邊傳來尖利的嗡鳴,眼前發白,身子發虛,大腦裡閃過一陣亮光,腦殼重重向後傾倒,整個人直接暈了過去。

執微手忙腳亂地急忙去扶她:“誒?誒!!”

她拖著地膚的身體,站在原地,無語了一瞬,又哭笑不得地把地膚放回原地。

執微喃喃:“看來汙染對人的影響真的很大……是我欠考慮了。”

她自己不受汙染影響,也急著帶地膚登艦,就下意識有些急促。

地膚才受過汙染,正是身體虛弱和精神狀態不穩的時候,哪怕灌了藥劑,也沒法立刻就好起來。當初鶉火還臥床休息了好幾天呢。

執微告訴自己,不要著急。

可汙染已經開始下侵,從佈滿天空、籠蓋住地面的狀態,開始膨脹擴大,躺在地面上的地膚,即將徹底被汙染吞沒。

剛剛只是離著汙染近了一些,地膚都已經是瀕死了,真的等到汙染吞沒了地膚,她的命根本保不住。

執微扶著地膚躺下,跪坐在地面,凝視著蔓延到她面前的汙染。

她需要控制它,就像之前她做過的那樣。

執微低頭,試圖找些能用得到的東西,就像上次她拿著的那根吸管,可以把汙染黏附在吸管尖端的位置。

可眼下是斷壁殘垣,哪裡有吸管這麼精細的東西,她連一個長條狀的木條都沒找到。

緊急之下,執微看到了地膚掉落在一旁的斗篷。

她撿起她的斗篷,拎在手裡,低頭看看,發現地膚的斗篷在之前她背起莫桑逃離的時候,被莫桑身上流出的血浸溼。

本是淺麥子色的斗篷,此刻沁著血色,整件斗篷都被血染透了,顏色已經看不出淺麥色了,近乎於鮮紅。

只看這一件斗篷,就知道莫桑流了多少血。

他還活著嗎?那個排隊等著送她麥粒,那個倒地瞬間絕望著望向她,請她快跑的少年。

執微攥著斗篷,站起身,直直站在汙染即將逼近吞沒的陸地上。站在地膚身前,站在濃黑下方,站在沙土之上。

她盯著奔她而來的汙染,輕輕自語:“來吧。”

頃刻間,汙染就逼近她面前,吞沒了此塊地域,這裡已經徹底被汙染籠罩,成為了汙染區。

執微耳邊響起昏迷的地膚的急促唿吸聲,她回頭一瞥,看見地膚面色鐵青,在無意識地狀態下捂著自己的心口,唇邊泛起詭異的微笑。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就是現在。

好吧,沒有吸管就沒有吸管,扯到什麼就用什麼。之前用吸管硬生生造出了克蘇魯魔杖,不也是因為她當時隨手摸到了吸管嘛。

手中的,就是最好的,挑什麼?她根本不用挑。

執微抖開斗篷,她拎著斗篷的角,將它如一面旗幟一樣展開。

大面積的紅色被風吹開,在凜冽唿嘯的風聲裡,紅色,便是一聲尖利的鳴叫,刺破長空。

執微揮著被血浸溼的斗篷,像是舉著一面盾牌。

以她的身體,護住身後的地膚,阻隔住汙染的侵蝕擴張。

而後,她緩緩向前,汙染在她向前邁步的同時,淡薄邊緣,竟逐步後退。

她發覺後,停住步伐,沒有過於上頭,追著去擊退汙染。反而堅持留在地膚身邊,清晰地明白自己要做什麼。

那血色的斗篷,被她用作武器,對抗著星際無人可對抗的汙染。

執微穩穩站著,眼神堅定,在天地昏黃與汙染濁黑之間,她是唯一的鮮紅。

無人看見她的風姿。

執微堅持著,保持著這樣的姿勢,緩了一會兒,直到汙染不再向前,在地膚身邊留出了一片空白地。

她平復下來,立刻聯絡鶉火。

執微命令道:“調一艘沒開走的艦艇到我身邊,鶉火,我要帶著地膚撤離。”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地膚的生命。執微毫無反應,她在汙染區待多久都沒事,但地膚不行,她迫切需要轉移。

鶉火的聲音響起。

“收到。定位您的位置中……已定位。艦艇訊號搜尋中……已控制離您最近距離的艦艇,接管系統,預計五分鐘後抵達您的定位。”

執微鬆了口氣。

鶉火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順便說一句,哥哥拍攝了安德烈抹眼淚的照片,需要傳給您嗎,主官?”

“我不得不說一句,他看著真的怪可憐的。”鶉火公平公正地說。

執微心想,啊,安德烈哭了?

她叫鶉火發給她,收到照片後,執微立刻點開看。

這一瞬間,她都沒認出照片裡的男人是安德烈。

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照片裡的男人太狼狽了,安德烈什麼時候這麼狼狽過?

安德烈是精緻優雅的貴族少爺,每天早起一個小時,對著鏡子為自己精心裝扮。

袖釦怎麼搭配皮帶,胸針的寶石有沒有配上他的瞳色,頭髮有沒有不規矩地翹起來,髮絲要蓬鬆而服帖,順滑地閃耀著金子般的色澤。

安德烈是漂亮的大美人,漂亮到執微有的時候真的覺得他腦殼笨笨,可望向他的時候,生出來的氣總能莫名消散掉。

他一向如此。

可現在,照片裡的安德烈,頭髮亂得像是鳥窩,衣服是沙洲這邊的灰撲撲風格,肩膀肋骨的位置都磨出了破洞,看著風塵僕僕又破破爛爛。

他眼角泛紅,臉頰帶淚,抬起手狠狠擦過眼角。他本就膚色白,唇色紅,現在連眼睛周圍都是紅的了。

執微看著,沉默了起來。她難得的有些良心發痛。是可憐,真可憐,可憐又可愛,藍眼睛都溼漉漉的,像是碎裂的星河拼湊。

“安德烈不會放過貪狼的。”執微悲痛地說。

鶉火贊同:“是的。好在他實力差,不然他會把哥哥殺掉。”

執微為這話笑了一會兒。

她本等著艦艇調過來,也在這時間裡和鶉火說說話。可才說了幾句話的工夫,鶉火那邊卻傳來愈發明顯的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沒到幾秒鐘,那邊的訊號就徹底斷開,執微又唿叫了鶉火一會兒,發現根本聯絡不上她了。

執微立刻警惕起來,站在原地,四處望望,敏銳地打量著周遭的環境。

她盯著面前停滯擴張的汙染區,凝望著那片黏稠渾濁的濃黑色。

……是她看錯了嗎?還是她的眼睛真的在這種昏黃的光線下,已經出了問題?

不然,她怎麼會看見,從汙染區裡,走出來了一個人。

那人身姿蹣跚,越走越近,汙染籠罩著其身形,可已經足夠執微看清,這真的是一個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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