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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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被執微調動的汙染,會攻擊祂嗎?
執微琢磨著。
而被她一巴掌掀翻的神明,終於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你打我?”祂像是很困惑一樣,沒有理解情況,“幾百多年,不,一千多年……還是兩千多年……沒誰打過我。”
怎麼聽著還怪委屈的?老年人被年輕人毆打後,開始質疑這個社會,並且懷念以前的社會了?
又不是老枯樹皮耍威風,要執微請客吃熟內臟的時候了?她胸腔裡的疼痛還沒過去呢。
執微表情冷漠,有些不耐煩:“現在有了。”
祂還是沒明白,很費解似的。
“你居然打得到我?你居然可以攻擊我?人類對神明那樣虔誠,人類的攻擊對神明是無效的,你卻可以打到我?”
執微兇狠地齜牙,說:“因為你是實體的,我也是實體的,我為什麼打不到你?”
她才不允許話題被祂掌握著,她立刻轉移了話題,抬頭望了望四周濃稠的汙染:“你生活在汙染區裡?愛好挺獨特的嘛。”
“為什麼?”執微問。
這不合常理,執微想,神明住在汙染區裡,和熊貓住在螞蟻洞裡有什麼區別。
她低頭望著祂鬆垮的臉,和滿是雜質的眼睛。
執微:“明明走出去,可以享受人類的崇拜,神殿也會安置你。到哪個選區,哪個選區都會用最好的待遇對待你。”
為什麼停留在汙染區?
“哪怕不說那些,扶你競選成功的組織呢?它怎麼沒有約束你?它不可能看著你一直留在沙洲的汙染區。”
執微試探祂:“你是哪個組織出來的,維諾瓦還是子午?”
那神明沒有反應。
執微更疑惑了,她手上使出更大的力氣,把祂的臉掰到自己面前。
“你在這裡,但汙染區還是一直擴大,你根本沒有庇護沙洲。”執微問,“沙洲人類靠著艦群奔逃躲避汙染區的擴張,他們和汙染打著躲避戰,艱難求生的時候,你在汙染區裡做什麼呢?”
為什麼不出現,為什麼不庇護,為什麼空望著沙洲自我求生,看著偽神誕生?這難道不是對於神明的一種侮辱嗎?
“我要殺了你。”祂終於說話了。
音調像是都噼了叉,每個字都嘔啞嘲哳難為聽。
剛剛說完,祂又否定了自己,語氣飄忽,呢喃著:“不,殺了你是便宜了你。我會叫神殿將你收容,叫你永久地被困在療養院裡。”
“在那樣無光的虛妄裡,人類會懷疑自己存活的價值和意義,人會想死,又死不掉。哈哈,對人類最大的懲罰,就是求死不得。”
執微沒搭理祂。
“你好虛弱啊。”執微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裡面不對勁的地方。
她打量著祂:“你這麼虛弱,又狼狽,你沒有神明該有的樣子。”
祂不回答,而是喃喃開口,似乎之前執微給祂帶來的訊息,就足夠祂興奮而幸福。
“聖光已經為我而亮,我要,我要……”祂激動地喘息著。
執微眯著眼睛看祂。
鬆弛到下墜的皮膚,乾枯凌亂的頭髮,像是樹枝一樣細長的手指,也像是骷髏那樣只剩下指骨的手指。
等等,慢著,想想看吧,祂是活著的嗎?執微腦海裡拉響警報。
她想起之前安德烈和她的猜測,沙洲有神,無非是囚禁、偽裝和復活三種可能。
偽裝神明的是地膚,囚禁神明又被排除,那麼,那麼僅剩的一種可能,會不會就是真相?
如果是全盛的神明,不會如祂這般。
執微試探著續上了祂沒說出口的話:“……你要復活。”
一語道破死寂的僵局。
嘶啞的聲音裡裹上幾分似要將人溺斃的甜蜜,祂誇讚她:“……聰明的孩子。”
祂汙濁的眼珠轉了轉,長久地落在了執微身上。
“但說得不對哦。”祂糾正她,“你要說,我已經在復活。”
第45章 沙洲(十七) 救世聖人,神明叛徒。……
好傢伙, 這是個現在進行時!神明還好心教她語法嘞!
執微心臟停跳了一瞬,而後砰砰連跳,幾乎要跳出她的心口。
正在復活, 就說明此時, 她與半死不活的地膚, 都處在祂復活的程序裡。
難怪祂上來就帶著殺氣,看著就是要殺人呢。
她忍住吐槽的慾望,擰著眉毛盯著祂亂轉的眼球。
那一對帶著雜質又染著慾望的眼珠緩緩轉動,而後停滯住,一動不動地凝望著執微。
只是被這樣看著,都叫人心裡發毛。
“正在復活。”執微重複了一遍。
她只覺得腦子無比清明,又覺得一切亂糟糟的事情裡,終於找到了梳理事件的引線。
最開始的時候,執微在和安德烈的猜想裡, 就想到過死去的神明復活的這個可能性。
畢竟當時, 已死去的預言神, 又出現在了他們面前。按照正常的想法,都會想到死去的預言神是復生了。
可安德烈立馬就否認了這個猜測。
沒有神明有這個能力,他可以篤定地這麼說。
每一位神明的綱領,在星網上都是可查的, 競選成功後得到的神格, 也只能在自己職責範圍內使用神力,哪有什麼復活不復活的可能?
當時他們都這麼想。
後來,他們並沒有見到預言神做出什麼真切實際的預言。也正如執微所想, 預言神是被人類假扮的。
揭穿了地膚的偽神計劃後,神明復活的這個想法,本來已經被執微放下了。
結果, 現在在汙染區撞上真神,發現真的有神明在搞復活。
兜兜轉轉,世事無常,莫名其妙又回到了原點,真是變幻莫測啊!
執微都有些無語了。
那種震驚已經被無語壓了下去,她一點兒都沒什麼緊張的感覺,只乾巴巴地說了一聲:“……哇。”
執微這個態度,怪不尋常的。
這下,神明也驚疑了。祂仰著頭看看她,很是不解:“你在哇什麼?”
祂所表現出來的這種困惑,真實而具體。
即便祂現在狼狽成這個樣子,那之前也是富裕過的。從祂的人類過往到神明生涯裡,就沒見過執微這麼奇異的人。
“你不阻止我?”神明幽幽發問。
“你沒有譴責的想法,問問我這個神明為何貪生謀求復活,為何居然有私心,逆著唯一神隕落、神格破碎後的規則行事?”
執微明白這話裡的規則是什麼意思。
人類靠著綱領競選神明,成功拿到神格,成為神明後,就開啟作為神明的生活,踐行競選時許下的諾言。
神明在世時,親身執行競選時答應人類的綱領;神明死後,祂在世時所做的事情,便成為宇宙規則的一部分。
按照規則,神明將從容赴死,神力開始消散,神格再次破碎,綱領成為規則。
就像安德烈現在可以祈禱,可以拿錢換巧克力。以後那個巧克力神死了,安德烈還是可以拿錢換巧克力。
神明的死亡,影響不到人類已熟悉並執行的生活規則。
這裡,可從未說過神明可以復活。但也沒規定,神明無法復活。
祂注意到執微緊縮的瞳孔,挑釁道:“怎麼,要替唯一神懲治我嗎?”
這麼一小會兒的工夫,祂已經說了兩次唯一神了。
執微頓了一下,手裡的槍將祂的腦袋抵偏。
“那個的話,現在要叫隕落神了。”執微聽取了祁入淵的建議,故意刺激祂,認真地說了句,“我是唯一神。”
祂聽完,像是傻了。本就汙濁的眼睛,現在更是沒光了。明明正在搞復活,可看這個神態,似乎是已經死了一會兒了。
周遭都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執微咧嘴一笑:“別擔心,我胡說的。”
祂惶恐地搖著頭,拖著身軀連連後退,像是才反應過來一樣:“不,不,這種話也是能胡說的?”
執微納悶,都在研究復活了,還不肯嘴上冒犯唯一神,是嗎?
“說出這種話的你,邪惡!太邪惡了!”祂這麼指責執微。
執微翻了個白眼,一點兒也不客氣:“你在這裡,已死去的神明玩復活,瞧瞧,咱們兩個誰比較邪惡?”
“你長得都沒人樣了,你這樣才算是邪神吧?”
邪神。她說邪神。
她說祂是邪神。
“你罵得好髒。”祂沉默了一下,堅持著說道,“我是被人類推舉競選出來的神明。”
這神明即便狼狽至此,仍堅持祂的正統性。
執微不明白了:“這個時候就別提人類了,真的,搞得好像你很在乎他們一樣。”
“沙洲死了這麼多人,這麼多年裡,一直和汙染競速搏命,倉皇逃亡。你看見了,但也什麼都沒做,不是嗎?”
說到這裡,執微是真的有些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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