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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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以為執微沒發現,但執微立馬就捕捉到了祂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或者是她的身後。
執微快速側身,反手將汙染凝聚為盾牌,抵著護住自己的前面,抬頭望去。
風沙紛飛,土石地動,她的面前生長出一棵醜陋的植物,花苞帶著鋸齒,張開後像一張巨大的嘴,嘴裡流出黏液。它在幾乎唿吸指尖,拔起到一艘星艦那麼高。
岩石、風、植物……神明的能力在其被賦予的職責內,所以這個神是什麼神?
明顯是偏向自然的神明。
執微快速思考著,但動作絲毫不亂。她看著這食人花的大嘴也有些犯憷,可她表情管理做得好,任誰來看,她此刻的表情都是胸有成竹的穩健。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尖叫已經在體內隨著血液排程流了一圈了。
執微控制著汙染阻隔住它的攻擊,側身躲過向她飛來的石頭。
食人花的枝丫被打掉,它又張牙舞爪著,生長出新的枝條。
不能只這樣反擊它。執微略一思考,控制著汙染向下壓去,進入地表,在土壤裡尋找著它的根。
執微兜了一個大圈子,在地上地下兩邊圍著它包抄,破壞了它的根系,又用汙染將它包裹碾碎。
之前她從未接觸過這麼多的汙染,也從未試著控制這麼大面積的汙染。
執微幾乎調動了她附近全部的汙染,所有的汙染都在回應她。
只有一處的汙染在掙扎著,像是在猶豫什麼。
執微沒理它,也沒在乎這一處汙染的彆扭。她乾脆利落地處理掉了食人花,回頭去看那位神明。
這時,她驚疑地發現祂先是捂著胸腔的位置,又自己去掐自己的脖子,渾身都在發抖,夾雜著抽搐。
執微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
她向著神明伸出手掌,不同於之前她調動汙染的推力,此時此刻,她指尖微動,手肘向後,手腕抬高,做出了一個吸力的動作。
要知道,她只是抓住了一個想法,試探性地做了一下。但她這一次調動的,不全是附近汙染區中的汙染。
執微看見,一團汙染,從神明的體內鑽了出來。
執微倒吸了一口氣,幾乎被她自己的唿吸噎住。
好眼熟的場景,沒錯,就是這樣,身形周遭瀰漫出黑霧,黑霧絲絲縷縷擴散,顏色加深,濃度變厚,形成一種深邃到彷彿可以吸人靈魂的黑色,汙染就這樣從莫桑的身體裡鑽出來。
她不久前才見過莫桑墮落為汙染者的全過程。
可,現在這是什麼?她面前的不是一位名叫莫桑的人類少年,而是神明。
執微不明白了。體內有汙染的,不是汙染者嗎?
怎麼神明體內也有汙染?
祂本來就有些精神不正常,在那團汙染離開祂的身體後,祂更瘋了。
穿著破爛,皮膚鬆垮,面頰如同枯樹皮一樣的神明,也不再攻擊執微了,而是追著那團汙染。
“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叫喊出來的聲音帶著絕望,淒厲極了。
祂試圖把它塞回自己的身體,可細長如骷髏指節般的手,只是穿過汙染,在空中揮來揮去。最後握到手裡的只是空氣和一點風中的沙塵。
執微:“你要做……什麼?”她的尾音驚詫地揚起。
她注意到,這皺巴巴的神明愈發衰敗。
本來耷拉著的鬆弛皮膚,現在更是開始萎縮,皺紋密密麻麻橫陳佈列,身上每一處裸露的皮膚上,都長出蛛網樣子的密紋。
頭髮如奔湧而下的瀑布一樣,嘩啦啦掉落下去,頭皮暴露在空氣裡,像一顆乾癟的肉瘤。
“這是你復活程序的一部分嗎?”執微擰著眉毛,她只是看著,她人都有些侷促起來了。
祂又從喉嚨裡,發出一連串的尖利哀嚎,使勁要捉住汙染,甚至張開嘴試圖捕食吞嚥。
可那團汙染只是虛虛劃過,不可被觸控,晃了幾下,接觸到旁邊的汙染區邊沿,就融入了汙染區裡。
再也看不出那是個單獨的汙染團了,祂不可能找回它。
祂跌坐到地面上,從鼻腔裡發出呵呵的聲音,就是那種唿吸緊促到即將無法唿吸的,瀕死的聲音。
執微走上前去,垂眸看著祂。
“你無法復活了,是嗎?”她問。
神明怨恨地盯著她。
可看著看著,祂的目光就空洞下來,唿吸開始緩慢,身體萎縮到了無法再萎縮的地步,於是血肉融為骨頭的一部分。
骨頭在落著渣子。
祂似乎終於,清醒了些。
執微明白祂的復活程序被她打斷了。沒有迎來成功,失敗的程序導向另一個結果。
祂或許是要死了。執微意識到。
她急切地想問出答案:“你靠著汙染復活的嗎?汙染區是神明復活的獻祭場?人類的死亡可以加快神明的復活?”
祂的腳已經破碎成沙土,被風吹散。
就是沙塵的樣子,不是骨頭的白色,也不是血肉的紅色,由骨血肉長成的腳,散成了沙洲一望無際的沙塵,融在風沙裡,毫無特別之處。
“我不能說。”祂低啞道。
瀕死的時候,終於可以拋下復活的想法,對著天地昏黃和黑濁,審視著自己的一生。
也只有這時,終於才能承認。
“我沒逃過不死的慾望。”
祂說出了祂的身份:“我以山成神,度過神明的一生後,山依舊巍峨矗立。”
這是個山神。執微算是明白又是岩石又是風沙又是植物的能力,是怎麼來的了。
山神掌握自然變幻,自然可以在規則內使用這些能力。
“山不改不變,與之相比,我卻要面對死亡。多不公啊。”祂昂著頭,唿吸模煳起來,“我逃避神殿和選民送我光榮的終點,於是我的終點落在這裡,消散為塵土。”
“還不如人類,起碼有家人陪伴……”
祂的半截身子都消散了,卻望向空中虛無的點,喃喃發問:“我會去哪兒呢?”
執微要問的事情,一句答案沒得到。
她低頭,看見祂渾濁的眼球清澈了些,瀕死的無助籠罩了祂。祂的眼睛呆愣愣地向上看,露出了一點眼白。
執微心情很複雜,她想了一下,說:“你要是不介意我才打完你,你可以把我當作陪你面臨死亡的家人,真的。”
“然後遺言是告訴我真相,回答我的問題。”她正色道。
神明遲疑了一下,覺得很荒誕,很離奇。哪怕祂要死了,祂也覺得正常人說不出這個話。
在遇見離譜到奇異的時候,往往會抿出一點微笑。
“謝謝你,叫我還可以笑著去死。”祂乾巴巴地說。
執微:“但你還是沒說。等等,你不能說,你‘不能’說?”
她像是抓住了什麼。
“你說不出?有誰令你保持緘默?”
“不要思考……”祂只憋出這一句話。
留下了這樣的遺言,似乎是將死時的善言,又像是阻礙真相的鐐銬。
隨著最後的尾音落下,復活失敗的神明,在執微面前,徹底破碎成沙土。
被風吹開,消散無形。
執微沒有猶豫,立刻返回地膚身邊,試探著地膚的唿吸。感知到了地膚狀態的平穩,執微才舒了一口氣。
而地膚在朦朧間喘了一會兒,則突然驚醒了。她先咳了兩聲,迷濛地下意識感嘆:“呸,呸呸,好大的灰。”
這算是骨灰嗎?
一小團汙染留戀地在執微的指尖旋轉著,執微分神想了一下。
地膚喘氣還是很痛苦。
她伸著脖子,望向執微,本來只是一瞥,但驚得一下子坐了起來。
“你,你是在控制汙染嗎?”她盯著執微的手指。
執微立即將手背過去,揮散了汙染。
她湊近地膚身邊,蹲下,按著地膚的肩膀,扶著她躺下。恢復到她之前昏迷的姿勢,彷彿她沒有醒過。
第47章 沙洲(十九) 玫瑰星球!
地膚也沒反抗。
她表情像是靈魂都出走了, 已經忘記怎麼反抗了。
面上很乖順地被執微按倒在地上,她躺著,肺部發出尖銳的刺痛, 或許是疼痛連著她的腦子都木木的, 搞得她很恍惚。
她是眼花了吧。畢竟之前收到的資訊和常識都告訴她, 人類在汙染的侵蝕下,只有躲避奔波逃命的資格。
汙染誕生於人類的不忠,也懲罰著人類,人類需虔誠禱告祈求神明的一絲寬恕,才可以在汙染的侵吞下保住生命。
用剩餘的生命日夜祈禱,為神明贖罪。
連反抗都已失去資格,人類更不可能控制汙染。
所以,剛剛執微指尖盤旋著的一縷黑霧,那是幻覺嗎?
還是說, 她已經像她媽媽一樣, 早已死亡, 並沒有人來救她,這發生的一切只是人死亡後的殘存記憶,是她幻想出來的一點存留在腦海裡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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