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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微沒理她。她忙著從口袋裡又掏了一瓶藥劑,低頭看看說明書, 自己也不確定地膚要不要喝這個。

但地膚的樣子, 是受了內傷。執微看著貼瓶上寫著的說明。

【固氣,去內臟淤血,提升精力, 活力藥劑,助飲用者保持理智思考的能力】

她手裡的藥劑都是從安德烈那裡拿來用的,安德烈的藥劑都是從他那貴族家庭伊圖爾薅來的, 據他說有些是買的,很貴,有些是私人藥劑師特製的,都很好用。

執微判斷了一下,覺得這個喝不壞人。

她覺得她內臟八成也有瘀血,之前和山神對打的時候,一直火燒火燎的痛。

這也就是這是個半吊子山神,不是全盛時期的神明,是死了又想活,或者是半死不活的神明。微弱的神力對打執微第一次控制汙染,居然打了個平手。執微不講武德,像揪電飯鍋內膽一樣薅神明體內的汙染團。這才贏了下來。

好在結束了。現在一切結束,執微緩口氣,指尖止不住地在發抖,有些脫力。

她是地球人的體質,屬於運動細胞不錯,耐力也可以的人。連唱帶跳氣都不喘的,但也招架不住和神明對戰。

執微也不客氣,懸空往嘴裡倒了半瓶。把剩下的半瓶灌進了地膚嘴裡。

地膚艱難地吞嚥著,安靜了兩秒鐘。

喝完了,她又突兀開口:“說真的,我還沒死,就很不正常。”

她深深地望著執微。

地膚本來只是敬佩欣賞執微,但現在,她發現執微似乎有操縱汙染的能力後……

那種欣賞,變成了崇拜和畏懼交雜的感情。

人類的感情很複雜。只有崇拜,敬意下便會滋生羨慕。羨慕又關聯著嫉妒,愈被關愛,愈易陰暗。

依賴後反而不滿,不甘於得到的,而尋求更好的。

所以,地膚對執微的感情,最好的狀態,就是崇拜但畏懼。這樣,永遠不是朋友,便可永遠追隨。

執微想不到這些。

地膚嘴裡說的正常是什麼,執微不知道。

她倆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執微盯著地膚的臉,地膚以為她在考驗她,喉頭微微動了動,面色發白。

地膚緩緩地,低下了頭:“當然,這其中,必須感謝的就是,您救了我……我很感激,也必將報答。”

執微盯著地膚那正常人類帶著彈性的皮膚,心底想,對嘛!這才是皮膚啊!她急忙壓下腦海中關於枯樹皮神明的記憶,再也不想記起了。

這時候,鶉火的聲音,終於再次透過光腦聯絡,抵達了執微的耳畔。

“……第三百六十次唿叫中斷,開啟第三百六十一次唿叫。開啟地表聯絡搜尋,紀藍號關聯懸浮艇,實時動態地圖已同步。第三百六十二次唿叫,執行中,定位訊號返回,通路異常排查,通路正常……主官?”

她的嗓子都有些啞了。可見在執微與她斷連的時間裡,她一直沒有放棄唿叫。

執微站起身:“我在。”

鶉火沒有半點廢話,一句多餘的都不問,而是立刻執行之前執微的命令。

“已恢復定位,已重新為您連線艦艇。艦艇將在三十秒後抵達您的定位,倒計時開啟,三十,二九,二八……”

執微立即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地膚。地膚的胸腔像是破碎的風箱,她撲騰兩下,就發出唿哧唿哧的喘氣聲。

她可不會說什麼“我受了傷會影響你”“你把我放在這裡你先走”“快啊不用管我你快離開”“我要死在這裡看著你的背影並流著淚為你祝福”之類的任何一句傻話。

她求生慾望極其強烈,掙扎了兩下,捂著自己的胸口,在執微的攙扶下站起身。

地膚抬頭望向遮天的濃黑,眼神倔強到像是亮著火光。她不甘於赴死,有人來救她,她就會堅定地選擇活路。

執微攬著她的肩膀,她咳嗽一下,執微的手臂也跟著一振。

她們在昏黃與黑霧交雜的陸地上,凝望著一艘番號印記已經全部磨損的艦艇,穿過汙染,搖搖晃晃,停泊在她們面前。

地膚看著這艘停泊的艦,深深吸了口氣。她的目光裡帶著些懷念,神色也微妙複雜。

鶉火調動的艦,都是停駐在星球地表的。換句話說,都是沙洲人沒來得及開走的。

它們一艘艘,都是地膚親自看過,最終下定決心收下的艦艇。

從效能到系統,地膚都一點點地審閱,透過各種方式,把它們領回來,作為沙洲的諾亞方舟。

執微扶著地膚登艦。地膚上了艦艇後,就縮在駕駛艙後面的位置,橫在矮椅上坐下,靠著駕駛艙的艙門喘氣。

執微則一屁股坐到駕駛室,關好艙門,準備發動艦艇起航。

鶉火遠端破譯了這艘星艦的系統,改換了它的操作模式,於是執微發現它的駕駛方式,和安德烈那艘又貴有高階的懸浮艇是一樣的了。

這她就熟悉了!

在執微低頭操作面板的時候,地膚用手撫摸著身邊這艘艦艇的內壁。

執微觀察了下,果斷按下啟航鍵。艦艇發出一些零件打架的細碎聲音,聽著就叫人汗毛倒數。

巧了,執微不是一般人,她一點兒不怕。

執微調出航行實時軌跡,發現這顆星球目前已經完全被汙染遮蔽天穹,連之前安德烈最後逃離時依仗的一丁點兒縫隙都沒有。

在執微開始起航後,地膚就聽見艦艇一直髮出刺耳的警報聲,這是沙洲用來判斷汙染靠近的警報系統。

“嘀——嘀嘀——”

聲音像是在摳挖誰的骨髓。

現在汙染靠得太近了,這艦艇要是能張嘴說話,早就扯著嗓子尖叫起來了。

地膚倒不是洩氣,她只是天然地疑惑。她問執微:“都這樣了,我們還能逃得出去嗎?”

執微深吸口氣:“當然可以。”

“我們將衝破汙染,回到艦群裡。”執微擰著操縱桿,抬起艦艇的頭顱,如利劍鷹隼一般直直破開雲霄。

執微心思細,畢竟地膚受了傷,才從暈厥裡醒來。她怕地膚暈過去。

感覺她真的很虛弱,在執微的駕駛艙身後喘氣,喘得像是牛在喝水一樣。

於是執微一邊操作著艦艇起飛,一邊堅持和地膚搭話,叫她可以一直思考,一直說話,這樣利於她保持清醒。

“地膚,我問你一下,沙洲有沒有什麼有名的山?”執微問,“比如什麼最高山,或者雪山?”

她左手控制著面板,右手晃動搖桿。

艦艇在空中兜了一個流暢的邊緣,沿著汙染覆蓋的天幕前進。

地膚想了想,回答道:“算是有名的,倒是有一座山。那是沙洲主星上的一座山,叫浮玉。”

“但沙洲人已經很久沒見過了,久到幾百年,一千多年?那是沙洲一顆主星的山,汙染區最開始就是在主星出現的。後來汙染區吞沒了星球,人們忙著逃命,也不再看山不山的了。”

“浮玉山有什麼特別的嗎?”執微問。

地膚說:“有一種礦產,只有浮玉山那裡有,適合用來製作一種藥劑。但從被發現開始,很快就被挖空了。”

執微看她情緒又低落下去,就還和地膚搭話,不叫她安靜下來有機會睡著。

“那這艘艦你花了多少錢啊?”執微問。

地膚說:“這些艦艇,基本都是沙洲在其它選區的廢品區收來的,有的是甚至拿零件攢出來的。”

“這一艘,我記得是在奧維隆星盜區得到的。那裡星盜搶地盤,總打仗,所以受損淘汰下來的星艦很多。”

地膚說起星盜區,像是說起白撿寶貝的廢品廠,淘一淘就能有好東西。

“來路多半不正,但無所謂,沙洲用這些艦是用來逃命的,不挑。”

執微聽到這裡,環顧了一下駕駛艙。發現副駕駛位置的內側,全是噴濺狀的血跡。

……這來路也太不正了。

地膚看見了執微的眼神,就說:“哦,那裡,那裡擦不掉。不是人血,是一種稀有的動物,血液有永久附著的效果。”

執微扯了扯嘴角:“好極了,以後就用這玩意兒給人刺青,我一按文身,安德烈就嗖嗖出現,問我要不要吃麥餅。”

可惜,地膚沒懂她的玩笑。她自己說完,也沉默了下,腦海閃著安德烈沾著眼淚的豔金色睫毛,和溼漉漉的湛藍眼睛。

執微嘴上說話,也不耽誤手頭的動作,飛得又快又穩。

地膚則摸著艦艇的內壁,繼續說這艘艦艇:“至於這艘,是奧維隆星盜區的一個領隊,布萊恩,他賣給我的。”

她對他的評價還不錯:“他算是個講義氣的人,沒有額外加價,也沒有趁火打劫。”

“於是我不僅帶走了這艘小艇,還搶了他一箱子彈。”地膚冷漠道。

執微聽著聽著,感覺不對勁了。

“等等,開始不對勁了……”

怎麼他沒有趁火打劫,還是個不錯的講義氣的人,於是你對著他開始搞搶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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