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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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微看向門外,抬手,用光腦輔助拉了下對焦距離,看清楚門口還堵著幾排人。
布萊恩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他立馬領會了執微的意思,叫人立刻散開。
“只是警戒,執微競選人。”他說,“我不對您說謊的。”
布萊恩望著下屬撤離,又輕輕地提起之前沒說完的話題:“您剛剛提到,之前對我的印象,是我聽錯了嗎?”
“我之前當然聽說過執微競選人,但您怎麼可能聽說過我這樣的小人物呢?”
他有些,故意做出來的示弱。或者說,他知道在執微面前,這樣是好用的。
他只是第一次和執微見面,幾句話的工夫,就察覺到了這點,並立刻運用到了實踐中去。
執微盯著工人們組裝懸浮艇看。
她沒看過懸浮艇的內部構造。液態材料包裹著晶片資料,晶藍色的資料流被壓縮處理為細小的塊狀,層層羅列重疊,在引擎板的下方運轉著,支撐著懸浮艇的工作。
工人的指尖劃過資料面板,資料流的色澤映襯著人類的膚色,**實態和虛擬資料在此刻交融,一方控制著另一方,互相成就。
每一處都閃著科技登峰造極的漂亮,執微簡直看得入了迷。
聽見布萊恩的發問,執微還分出心思,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布萊恩的身上。
“你還記得地膚嗎?”執微問。
布萊恩的目光一下子凝滯住了。
他此刻離著執微近些,執微可以看清楚他的打扮,留心到他的衣服配飾、眼色神情和指骨手腕。
布萊恩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作訓服,渾身上下沒有額外的配飾,指骨修長,骨節有些突出,手腕綁著米白色的繃帶,內側沾了不少灰塵,已經不是純粹的白色。
執微望著他,突然說:“地膚之前忘記付錢的那箱子彈,我把錢補給你。”
布萊恩眼睛轉了轉,明顯有些驚訝。
他甚至整個人停滯了兩秒,像是靈魂被抽離了一瞬。
緊接著,他似乎從執微的舉措裡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麼。布萊恩用帶著調侃的語氣,像是和執微開玩笑一般,說道:“忘記付錢?她搶了就跑,好像不能叫忘記付錢吧。”
執微揚起眉梢:“好吧。”
“她故意沒付錢的那箱子彈,我來付錢。”執微重新說了一遍。
布萊恩被這一突如其來的事情撞暈了頭,他的理智像是有些停頓了,於是真實的自己得以稍微暴露出來。
“您是她的什麼人呢?”他慢吞吞地問。
那些冒險與同生共死,執微一個字也沒有多說。她只是一語帶過,說起地膚的時候,只說:“我認識她。”
布萊恩更困惑了:“只是認識,您就為她這樣做?”
他像是有些得寸進尺,又問:“那我們現在也認識了……”
“您以後也會為我這樣做?”布萊恩說完,他自己都不信,隨即輕輕笑了起來。
執微倒是沒笑。她實話實說:“有可能。”
她知道地膚在她們逃離汙染的生死關頭,還和她提起她搶了布萊恩的東西,未必只是閒聊天轉移當時緊張的注意力。
或許也是因為,在地膚的潛意識裡,她明白這樣是錯的。
可許多時候,地膚沒有談論對錯的資格,她為了沙洲而爭取搶奪,只能選擇對得起沙洲。
只是在瀕死一刻,靈魂還在幫本是善良的她,記得這種微小而無法忘卻的事情。
她會低低地問執微,像是祈求神明寬恕那般,在隨時赴死的時刻,問,這樣不對,是吧。
執微本著她的做事原則之一,就是“來都來了”,都遇見布萊恩了,就幫地膚解決掉一件心事。
這樣下次和地膚見面,她就可以和她說,嘿,之前你提起的那件叫你對不起他的事情,叫你懷疑自己並非善良的事情,現在已經做出了彌補。
於是過往翻頁,再迎序章。
布萊恩也沒有想到執微會和他說這個。
他剛偷了執微的東西,也搶過別人,也被別人搶過,在強者通吃的奧維隆星盜區,他得到了許多,也失去了很多,但從未遇見過執微這樣的。
嗨,之前有人搶了你,現在我把錢補上。
這是個什麼玩法?!
布萊恩像是被執微的健康與直白傷害到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本想說他不能要競選人給予的錢財,想說如果知道地膚是執微的人,他會提供更多幫助……總之就是說些奉承的話,捧著執微,絕對不能要她的錢。
從選神開始以來,三千多年都是選民為競選人奉上獻金,哪有拿競選人的錢的?
想是這麼想的,但布萊恩和執微目光對視了一下,他看見她的神情,並非摻著任何一點作戲偽裝的虛假。
她很自然,也很真實,她剛才開槍威懾他,此刻試圖為地膚彌補。分明做著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但她的態度是一樣的爽利自如。
在自己也搞不懂的想法裡,布萊恩收下了執微的補償。然後,他安靜了一會兒,眼神在執微、貪狼和安德烈三個人之間遊移了一圈。
布萊恩望著仍在復原的懸浮艇,說:“這艘懸浮艇是奢侈品,幾乎明晃晃寫著貴族的名字,誰都知道來路不正,為了減少危險,我們只能拆解賣零件。”
他望向滿臉不忿的安德烈:“但你的袖釦就不一樣了。”
“藍寶石袖口,裡面鑲嵌了家徽,或者名字的特殊設計紋樣嗎?”
安德烈回答:“都沒有,就是很普通的藍寶石。”
布萊恩說的那些,鑲嵌了家徽或者名字的,安德烈也有,但今天沒用。今天用的袖釦,就是切割得很漂亮的藍寶石,像一汪寒潭,墜在舉手行動間,襯得他漂亮貴氣。
“以奧維隆的速度,這東西的去向就很明顯了。”布萊恩意味深長地說。
而後,他說要帶著執微去拿。
懸浮艇還在復原,布萊恩駕駛他的艇艦,執微又擔心他耍詐。
於是,布萊恩登上了執微一行人的自有艇。貪狼駕駛,布萊恩把他的光腦虛擬屏放在前面的駕駛艙內,為貪狼指路。
他坐在後排,和安德烈並排坐著。
安德烈渾身不自在,縮在一邊,儘可能避免和他接觸。
安德烈嘀嘀咕咕,哀哀切切地叫喚,控訴他被偷的經歷:“就一小會兒而已,一個回身而已,袖釦就沒了!但凡在街上多留一會兒,褡褳、胸針、袖箍、領口夾……我所有的配飾豈不是都要被偷掉!”
貪狼想,出來探查一下選區情況,大少爺是要裝扮成神明下葬嗎?貪狼甚至在之前都不知道配飾有這麼多種類!
他忍無可忍,張張嘴,又憋了回去。只有被遮在面具下方的嘴巴無聲囁嚅了幾下。
布萊恩輕聲細語地安撫著安德烈,向他保證,會把他的袖釦還給他。
執微透過舷窗向外看去,看見星球的各處航線附近,到處都駐紮著艦群。
她好奇地問:“在奧維隆星盜區,如果不做星盜的話,還有什麼別的營生嗎?”
執微這個屬於本能性的思考,有些條件反射了。
就像是看見開飯館的,就會在腦子裡幫老闆算算營收。一個菜賣多少錢,估摸老闆賺多少錢,成本多少錢,最後毛毛估一下,嗯,一個月到手這些!不錯!
她現在看了一圈,感覺奧維隆的生態很神奇。
要說做買賣嘛,又沒有店面,基本都是地攤,隨擺隨賣,與其說大家是攤主做生意,不如說只是隨便一擺。
要說做工廠嘛,又不成體系化產東西,布萊恩的倉庫流水錢還偷東西拆開去賣。
布萊恩回答:“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只要沒死的,全部都是星盜。”他乾脆極了。
還和執微介紹星盜的種類。
“有以流浪為主的,艦群定期出發,去附近星域選區搶劫。有偏向於固守駐紮的,就在奧維隆的星域停留,專門打劫過路的商隊,索取過路費。”
執微:……好彪悍的民風和工作方式。
執微真的開始疑惑了:“那奧維隆為什麼只透過了我的申請呢?難道我的什麼特質,和奧維隆很搭?有嗎?有嗎?”她問安德烈。
安德烈大叫:“沒有!絕對沒有!”
布萊恩思索了一下:“啊,這個,我大概知道原因。”
“星盜身上的特質是差不多的,喜歡自由,喜歡看熱鬧。”布萊恩禮貌地組織了語言,說,“您要選唯一神,和別的競選人都不一樣。大家想看看您。”
執微懂了。
啊,就是她要競選唯一神這事兒太奇葩了,奧維隆的星盜沒見過這麼大的熱鬧。
看見執微要來,自然透過,想一股腦地來看熱鬧。
執微:……竟然是這樣。
她深吸了一口氣,靠在副駕駛位置上,仰頭望著艙頂,一時之間無語到無話可說。
直到開到了布萊恩導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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