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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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她此刻身處天幕大廈的頂層,依舊無法逃離。
被人們目光鎖定,而後注視,在競技場上比拼。執微咀嚼了一下這些詞,感覺有些熟悉。
選神何嘗不也是這樣?她也是被擱置在競技場上天平一端的籌碼,布萊恩和她有什麼明顯的區別嗎?
她此刻為布萊恩掙命,和衣冠楚楚的人類,在布萊恩搏命的表演秀裡,談論著端槍護衛著她的貪狼,和為她規劃出路線,讓她得以一路衝到這些人面前的鶉火。
真的有些搞笑。執微這麼想。
她嘆了一口氣,向前走了兩步,在眾人緊張的目光裡,坐在了靠窗的一張軟椅上。
“謝謝款待,這個座位比樓下觀眾席的凳子要軟很多。”執微緩緩開口。
“安德烈可以坐下嗎?”執微示意了一下,“他是個伊圖爾,大概符合你們的觀念?”
她看起來很溫柔,半點沒有之前開著飛行器衝破雕花大門的架勢。
歐文看了一眼安德烈,不假思索地道:“當然。”
他明顯想再說些什麼,但是又不敢違抗反駁執微的話。
於是他縮著脖子,用那種拿腔拿調的貴族口氣,和執微搞暗示:“如果只有您和您的副官,我們會有一次很融洽的宴會的。”歐文這麼委婉地說。
話裡話外就是在排擠現在仍在包廂內的貪狼。
貪狼會理他嗎?笑死。貪狼理都沒理他,站得很穩,槍口筆直,毫不鬆懈。
他承擔了護衛官的職責,在執行護衛任務的時候,他會捨棄掉全部的思想和本能反應,成為執微的一道防護罩。
執微端詳了一下面前的桌子。
上面擺著酒水、飲料、點心之類的下午茶的東西,還有肉排、蒸魚等正餐的食物。
桌子設計得精緻又漂亮,桌角部位的雕刻精美,瑩潤的白光在桌子面板的底部閃過。
執微抬起食指,用食指第二個指節的指背,輕輕觸碰了一下盛放著蒸魚的盤子。
盤子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度,在桌面保溫系統的工作下,保持著隨時可以入口的熱度。
折騰到現在,執微還沒吃飯。
她胃裡空空蕩蕩,作用在她的精神上,叫她有些沒耐心,心情低落,而情緒不太好了。
但執微完全沒有表現出來,她甚至可以放慢了說話的節奏,在歐文希望她和“真正支援她”的人親近的時候,和李女士搭起話來。
執微好奇地問:“李女士姓李,是蓬萊人嗎?”
“我不是。”李女士說,她意有所指,“但蓬萊的觀念一直深刻地影響著李家,我想,這也是您的期望。”
執微輕輕嗯了一聲。
不是肯定意味,也不是否定,只是代表著她聽到了。
“汙染種的血脈裡流淌著對神明的不忠。”執微重複了一遍歐文說過的話,問,“貴族的血脈裡沒有過一絲一毫的不忠,對吧。”
歐文要說什麼,執微橫了一眼過去。
她語氣輕柔,字字如刀:“我要聽的是實話,歐文先生。每一絲每一毫,每一字每一句,都沒有隱瞞。”
“你可以問心無愧地說出一聲肯定的應答嗎?”
歐文目光閃爍了一下,遲疑著沒開口。
執微盯著他,腦海裡想起了那個以浮玉山成神的神明。那個伊曼紐爾·歐文,曾任歐文財團的執行人。
時隔多日,她面前又是一位歐文。
執微仔細打量著他的臉,半點沒看出之前的神明與這個男人的相似之處。
“汙染者的墮落是不可控制的,人的面容是肉眼可見的,人的心底卻難以窺視。”
李女士輕輕地插話進來,幫著歐文解釋。
她開口後,執微打量面容的目光,就落在了李女士的臉上。
她五官柔和,眉梢向上挑著,眼尾有些狹長。
“神明都無法預料誰會墮落為汙染者,貴族又怎麼會成為人類的例外呢?貴族並不是沒有出現過汙染者的。”
李女士:“只是很少,非常少,執微競選人。”
“我們並非陰謀家,不是想主觀為世界切出階級,來保證自己的特殊性。”她審慎地說。
“執微競選人,這是有資料統計的,在荒星地帶,靠近汙染區的地方,墮落的汙染者較多,生活在貴族私屬領域,靠近神殿的星際中心地帶,墮落的汙染者就少。”
少,就是有。
執微躲開了所有她欲蓋彌彰的解釋,敏銳地抓到了真相。
執微之前還以為貴族有什麼奇妙辦法,可以控制自己不沾染汙染呢。
現在看來並沒有。
……所以這個世界是一個巨大的汙染種聯合體。執微發出暴言。
“看來我們都無法說服彼此。”執微開口。
“嚴格來說,汙染種的範圍很大,仔細排查起來,世界所有人都不無辜,誰的虔誠都無法抵消血脈裡不同濃度的對神明的不忠,對吧?”
“至於汙染者。”執微靠在椅背上,舒展著身體,顯得從容又優雅,“現在神明可以抵禦汙染,但神明沒有給予人類驅逐征服汙染的辦法,於是汙染者被收容,合情合理,但也同樣是待解決,而非已處理。”
“很遺憾,我不會如你們所想,如傳聲筒般說出你們的觀念。”
執微露出笑意,眼神堅定:“我並非如你所想的那般需要財團和貴族,歐文先生。”
“請不要用這些打動我,如果可以,你們的支援流向別的競選人,我會為你們祝福。”
她說話說得悅耳,但裡面的內容也極其明顯。
她不稀罕財團和貴族的支援。
眾人面面相覷,在彼此驚慌而緊張的目光裡,深切地懷疑著世界運轉的法則。
沒有任何一位競選人,會趕走循聲而來的財團和貴族。
財團會給予豐厚的獻金,貴族有聲望和經驗,祖輩就是現成的神明,能提供的幫助數不勝數。
當別的競選人還在苦苦遠赴選區,奔赴演講和集會的時候,貴族可以為競選人請來真正的神明,在競選人的集會上,為所有參與者賜福。
這是多麼大的優勢,競選人的排名會勐烈向前衝刺,競選人會毫無疑問地拿下無主選區。
眾人以為這是執微的反擊和威懾。
但這是執微的真話。
快去支援別的競選人!就沒人盯著她了!她的退選事業就可以快速邁出一大步了!!
要知道,之前她沒有什麼財團的獻金和貴族的支援,都努力一個月只掉落兩名的位次,現在還是前十名。
她真的不需要各位的支援,謝謝。
於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在場的各位從沒遇見過這種情況。
半晌,歐文憋得臉通紅,開口打破了死寂的氛圍。
“我明白了。”他說,“那,我陪您聊些別的?”
他的聲音像是從米缸裡擠出來的肥碩老鼠,發出些尖細而臃腫的聲響。
“啊,今天的天氣還不錯。”他尷尬地說。
執微偏頭看看窗外,雲層塗滿蒼穹,天光破開濃霧,執微感覺這樣的天氣算不得好。
“是嗎?”執微懷疑道。
就連李女士,也用一種震撼的神情看著執微。她緩緩合上了張開的嘴,喉頭動了下。
她見執微沒接歐文的話茬,沒話找話,指著桌面上的餐點,說:“呃,這個魚蒸得很新鮮,您要不要嘗一嘗?”
執微突然有些想笑。
她懂了。
歐文大概是英國那邊的姓氏,而李這個姓,毫無疑問是她老家的姓氏。
所以,即便在星際時代,英國人在尷尬的時候,也在試圖談論天氣,中國人在尋找話題的時候,也在試圖談論食物。
一切好像都沒變。
好在此時,全息競技場裡發出的歡唿聲,再一次解救了這沉默的氛圍。
光屏上顯示著布萊恩加大加粗閃爍著霓虹色彩的名字,這意味著他贏下了這場機甲對戰。
“他的對手也將活著離開。”李女士看見執微的目光望向競技場,向她承諾道。
這就很好了。執微想。
她的確想救下所有會將在這座無名墳墓的全息競技場裡死去的人,但正如祁入淵之前說過的,人力有時,真的,沒有辦法。
執微可以提出要求,叫歐文和李家關閉競技場。那就不是話語上的幾次爭鋒了,那意味著更多複雜的事情。
同時,上下游這麼多靠著競技場吃飯的人類,在貴族吃大頭的時候,奧維隆的星盜也吃著小頭。
在沒有別處吃飯的地方的時候,她如果砸了眾人的飯碗,人們不會感激她,而會試圖砸碎她。
執微始終覺得,一片土地的苦難,只能由土地養育出的孩子而終結。
外人望過來的目光可以悲憫,但只能落在淺顯的傷疤上,落不到汩汩流血的心臟處。
她只救眼前的人,對得起自己的心,這已然足夠她夜夜安枕,不夢魘,不愧悔,不怨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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