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別後十年的第一眼

倉澤嘉史歸國。

比起十年前，在眾人的撻伐中他如罪犯般的孤獨遠去，今日是幾十臺媒體攝影機等著他衣錦榮歸的盛況。

如果沒有那個事件，是不是就沒有今天的成就？

人生的榮光是要用痛心刻骨去換取的嗎？

記者會中他說︰

「讀完森老師的原作時，我震撼不已，這是一部千古名作！

我當時就有一股衝動，想把這個作品，當作我回國的處女作。而我的想法恰好與佐藤社長，編劇林老師相仿……

在準備期間，我有一段時間是在西藏渡過，還有幸與原著森老師一起深入內藏，去了解那裡不為外人所知的人文風俗。

那是個神秘又迷人的地方，激出以往我所不曾有過的激情及悸動，是我們這群熱愛電影藝術者的天堂，是創作靈感的聖地。

現在，我們攝影的其中一組還流連在那裡尋訪著最佳攝影景點。

飾演那位年輕喇嘛的本田星宇，透過森老師的關係，已進入那邊的寺廟做短期的修行。

他，大家應該不陌生，在The last message裡，飾演日本留學生的那位，他是目前好萊塢的日裔演員中最優秀的一位。」

「女主角人選至今未公佈，傳說是一位息影已久的影后，倉澤導演，請您告知我們您的看法？」記者提問關鍵問題。

「嗯……原著森老師欽點她、製片佐藤社長屬意她、編劇林老師指名她，嗯……是的！這部影片需要她……」

他含蓄又恰到好處的回答這個問題，接著又說：

「這將是一部鉅作！我要為日本電影界，拍出一部給世界看的影片！」

之後，他風塵僕僕的趕赴醫院探視林文義。

林文義虛弱的問：「嘉史，你怨我嗎？」

倉澤嘉史慌亂的搖頭：「沒有！」

林文義苦笑的說：

「當年我做了ㄧ件讓我ㄧ生悔恨的事，殘忍又愚蠢。

而現在我將死，卻又為了彌補遺憾，硬是想將你倆綁在一起。是對？是錯？我不知，只求自己能走的心安點。你說老師是不是很自私。」

倉澤嘉史感傷的說：「十年前的往事，早已淡忘了。謝謝老師給予這個能與她共事的機會。」

對即將展開的命運，只要有她參予，不管結果是好？是壞？他都欣然接受。

當天晚上，他與南思通了電話。

「南思！」

十年來的第一聲唿喚！

南思熱淚滿眶。

「 ……嘉史……」

彼此的這ㄧ聲唿喚，就是經過了十年時光流轉，依然是震撼心脈！

隔著電話的兩端，他們都能感受到隱藏在兩顆顫抖的心中深厚的情。

翌日，佐藤影視社長專用的會客室裡，他們相見了。

時隔十年的第一眼，望入眸中，植入心底。

兩人眸中都閃著淚光，霧般的視線中多了幾許歲月的滄桑。

眼神中交織著興奮、不捨、眷戀、及無止無盡長達十年的相思、牽念。

他們相互凝視著，怔怔的，深深的、痴痴的，貪婪的，彷彿要把十年的光陰ㄧ次看盡，彷彿要把相互的影子烙印入靈魂，融入骨血。

雙手相握的瞬間，彷彿十年的歲月不曾存在，中間的過往只是虛幻！

掌心傳來的悸動，依然深刻！

指尖的觸感，依然攝魄！

過往時光，依然瑰麗！

那段愛，雖只在他倆的人生中停留片刻，即飄然而去！

但是，這一閃即逝的煙雲，何其絢麗，何其光采！

她，極其篤定，縷縷的笑意在淚眼中，帶著絲絲的悲悽。

「你回來了！終於回來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對不起 ！」

「為何道歉？你沒錯！是我的錯！我太貪心，我愛一個人，卻又放不下另一個人。我搖擺不定，優柔寡斷……」

「不！你沒錯！怪我太軟弱，太沒擔當！對不起！丟下妳一人面對，南思，妳辛苦了。」

那段愛，依然深！那道傷，依然痛！

含著淚，她說︰

「你也沒有比我好過……總算你熬過來了，我很高興！真得很高興！謝謝你沒有忘記我倆的約定，那電影太棒了！那個飾演優太的男孩，簡直是優太的化身。」

雖已到了這個年齡，對於她的讚美，他依然如年輕時般的靦腆。

「我看到你風光的上臺領獎，我也聽到你的得獎感言。那影片在紐約上映時，我去看了好多次。真的太棒了，你把一個那麼血腥的故事，拍的那麼感性。」

倉澤嘉史望著她，從她興奮的表情中，看得出她那依然豐富的感性，及如往昔般在他面前毫無掩飾把最真實的自己承現出來的率真。

「我看了無數次，也哭了無數次，尤其是結尾，鏡頭停留在沾滿血跡的手機上，然後那句最後的簡訊『 sorry， I wasn`t able to say I love you in time』我就大哭，哭得讓隔座的婦人都關心我來。

嘉史，謝謝你讓我成願，恭喜你成功了！自然，我知道過程是很辛苦的！」

「不！妳比我更辛苦！」

「……嘉史，你走後，發生好多好多事。」她感傷的說。

「嗯！ 我知道，但是都知道的太晚，對不起，妳最辛苦時，我卻來不及……」

「哎～這是命呀！幾年來我已經學會了與它妥協了。」

淡雅的粧容中，ㄧ抹淺淺的唇紅，她還是像顆璞玉不沾凡塵般的清逸。

歲月，沉澱了輕狂，增添了風雅，歷練令她多了幾分沉穩。

時光，慈悲的沒有在她臉上留下痕跡，那水嫩的肌膚，依然晶瑩剔透。那烏熘熘的眼，依然水靈通透，那精緻的五官依然端麗如畫。

淡紫粉花的絲質洋裝上，淺紫色罩衫，像極了從畫中飄然而出似的，美的出塵。

她比年輕時更美！更具魅力。

然，眉宇間那股若隱若現的滄桑，印証著她與命運抗爭過！搏鬥過！但是最後她妥協了！接受了！的辛酸過程！

何其動人，倉澤嘉史有股將她摟入懷中慰藉的衝動。

他把劇本交給她，她未接。

「南思，以妳現在的身份，要妳演我導的戲，是件很無理的要求。但是我多麼希望我回國導的第一部影片由妳主演。我們不是約定過嗎？我導的片子，妳一定要演？妳忘了嗎？」

「沒忘！在札幌的酒吧裡，我說過！但是，嘉史，此一時彼一時，我已經不是那個年輕漂亮的林南思了。」

倉澤嘉史凝視著她，那灼熱的眼神燃燒的南思無從抗拒的垂下眼簾。

「南思妳該知道，好萊塢的女星們，幾乎都是從三十幾歲才開始發光發亮的……女人不是美在皮，是美在骨，美在靈魂深處。」

他望著她，彷佛能透視到她的靈魂深處的那股十年都未及熄滅的情熱。

「南思，妳很好！非常好！比以前更好！南思，估且不談原著森老師欽點妳，佐藤製片、林編劇屬意妳，我，導演，倉澤嘉史，希望妳演！需要妳演！」

他豎直背嵴低頭深深一 禮。

我，導演倉澤嘉史希望妳演，需要妳演！輕聲的短短的幾句，卻緊緊的扣住了她心中最柔軟的那根弦，喚醒了埋藏在靈魂深處的沉睡的愛。

十年中他經歷了情傷、絕望、悲苦、孤寂、榮辱。

然他墨色的眼眸中，無止盡的溫柔，還是這般輕易的溺死了南思。

她終於發現，她對他的愛戀是多麼深切！就是經歷了十年的變遷也無法褪去！

她下定決心似的，把劇本攬入胸口，說：

「我已經好久沒演戲了，請倉澤導演多多指教。」

雨，溫柔的親吻著窗，細細的！綿綿的！無聲無息的纏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