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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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昂首挺胸地走到姜有鄭身邊,一臉倨傲。
顧知灼喚了一聲“劉大人”,又對姜有鄭說道:“我姓顧,是鎮國公長女,奉皇命而來。”
她說完把手上的聖旨遞了過去。
姜有鄭趕緊雙手接過,看完後,給了一旁的監軍劉諾。
劉諾沒有接,他跪倒在地,一臉嚴肅地對著京城的方向三跪九叩。
“臣劉諾恭請皇上聖安。”
顧知灼:?
姜有鄭的眼角直抽抽。
他這麼一跪,他們若是不跪,豈不是顯得他們對聖旨不恭不敬。
於是,嘩啦啦一下子就跪倒了一大片。
劉諾叩完了首,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感念君恩浩蕩,自己當以十二分敬畏之心辦妥皇帝交代的差事云云。
“大姑娘。”
齊拂看傻了眼,木木地問道:“咱們要跪嗎?”
顧知灼勾了勾嘴角:“咱們遠道而來,就無需入鄉隨俗了。”
晴眉低頭悶笑。
顧知灼抱著雙臂靠在玉獅子的身上,餵它吃了顆糖,劉諾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雙手接過聖旨看罷後,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著顧知灼。
“你一個沒出閣的姑娘家,跟著一群男人風餐露宿,同吃同行,實在有失貞節。”他就像是在看什麼髒東西一樣,嫌棄道,“鎮國公府就沒人了,讓你出來?本官不想跟一個女子多言。”
他官威甚重地揮了揮手:“快快回京去吧。”
什麼亂七八糟的。顧知灼冷笑出聲:“我此來是奉了聖旨,劉大人若是對聖意有所不滿,待我回京自當稟明瞭聖上。”
“皇上讓我來,劉大人讓我回。許是劉大人你,比皇上更加加聖明,可聖心獨斷。”
“你!”劉諾指著她,喝斥道,“牙尖嘴利!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顧知灼笑意中不帶一絲溫度:“我是女子,那誰又是小人?”
“齊校尉,記下,阿烏爾城監軍劉諾對皇上不躬,謾罵皇上是小人。”
齊拂拱手道:“末將記下了。”
“我、本官……”劉諾沒想到居然還有校尉隨行。
他的臉上青青白白,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冤屈,激動道,“你胡亂汙衊!本官自當稟明聖上……”
“好了,劉大人。”
姜有鄭出言緩和道,“顧大姑娘奉皇命而來,我等自當謹遵聖命。”
劉諾接了他遞上來的臺階,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用力一甩袖,回到了自己的馬車上。
姜有鄭笑了笑,說道:“顧大姑娘,請。”
顧知灼翻身上馬,隨著他進了城門,直接往守備府去。
一路上,有不少百姓在看他們,還有交頭接耳。
和巴勒亥城相比,阿烏爾城明顯貧瘠了不少,街上沒多少店鋪,兩邊的房舍有著明顯破損的痕跡,上頭煳了一塊一塊的粘灰。百姓也少了很多,幾乎見不到幾個壯年男人。
“大姐姐。他這是做什麼。”顧以炔有些沒懂。
他們是奉旨而來的,有聖旨在,這劉諾腦子壞掉了嗎,故意為難他們。
顧知灼哂笑:“要銀子罷了。”
姜有鄭就在不遠,聽了個一清二楚,他的眼角又抽了抽,只當沒聽到。
“塞個一萬兩銀票,保管他對你滿臉堆笑。”
姜有鄭心道:這話說對了,不過不需要一萬兩,這人寒門出身,眼皮子淺得很,一千兩就夠了。
他本來還想著,是不是要提點顧大姑娘一二,誰想,原來顧大姑娘竟是個明白人。
看懂了但一點也不慣著,也是脾氣大的,不愧是國公爺的女兒。
等到了守備府,領著他們進去的時候,姜有鄭的態度誠了幾分。
劉諾在上首坐下,身上陰沉沉的,臉上寫滿了不爽。
顧知灼連眼角也沒有斜他一下,她懶得應酬,也不想喝茶,只問道:“姜守備,我父的遺骨呢?”
姜有鄭沉默了一下,有點難以啟齒:“顧大姑娘節哀。”
顧知灼的心口狂跳了幾下,面色不顯:“姜守備請直言。”
“是這樣的……”姜有鄭起身道,“顧大姑娘,請。”
見顧知灼壓根當他不存在,劉諾乾脆也不跟不過去了,憋著一口氣坐在正堂等他們再回來。
顧知灼隨著姜有鄭走到後堂。
後堂佈置成了靈堂的樣子,在一個黑漆木的供桌上頭,安放著一個正方形的木盒。
這木盒大小,僅僅只夠安放一個頭顱。
顧知灼的心似是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痛得難以自抑。
她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腳下的步伐,跌跌撞撞地走了過去。
她的手在顫抖,連指尖也抖得厲害。
“大姑娘……”
老單想說,要不他來。
顧知灼默默地搖了搖頭,她緊咬下唇,淡淡的血腥味瀰漫在唇齒間。
顧知灼慢慢地開啟了那個木盒。
木盒裡頭是一個已經風乾了的頭顱。
沒有了血肉的支撐,乾透的皮膚緊貼在頭骨上,兩眼的位置只留下深深的凹陷,一眼看去,誰又能認得出這是那位風姿綽約,威武不凡的顧韜韜。
血脈相連的痛楚在顧知灼心裡灼燒著,淚如泉湧。
她跪倒在了地上,將雙手抵在額前。
其他人也盡數跪在了她的身後,深深俯首。
就連姜有鄭也跪了下來。
顧知灼任由眼淚不住地往下落,滴在地上,過了一會兒,她直起身,然後,再次伏首叩頭。
等到第三次伏首時,她已經收斂住了淚,把所有噴湧而出的悲痛強壓了下去。
爹爹說過,為將者,絕不能讓自己被情緒所累,必須始終保持冷靜和清醒。
她雖不是將領,可是,她身後還帶了四百人。
她帶了他們出來,也會把他們帶回去的。
顧知灼撫過裙襬站起了身,走過去把那個木盒抱在了懷裡。
“姜守……”
顧知灼剛要回首說話,她忽然眉頭緊鎖,又把木盒重新放回到桌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雙手把頭顱捧出,對著晴眉道:“你把這木盒翻過來。”
她的聲音冷到了極致,仿若含著一口冰。
“是。”
晴眉依言把木盒翻了過來。
“砸開。” !
所有人皆是一驚,老單衝了過去,但是晴眉的動作更快,在顧知灼說完這兩個字後,她已經拔出了腰刀,一刀砍了下去。
“大姑娘,您三思啊!”
這雖不是棺槨,但也裝著國公爺的遺骨,不能隨意毀了啊!
“大姑娘!”
他們以為她是被悲傷衝暈了頭,然後下一刻,所有人全都噤了聲。
木盒的底部竟然有一個薄薄的夾層,晴眉一刀砸開夾層,裡頭赫然貼了一張符籙。
符籙的顏色十分陳舊,上頭還沾了血。
鮮血因為時間長久已經變為了黑紅色,混雜著符籙上的文字,觸目驚心。
作者有話說:
第60章
“姑娘,這是……”
晴眉也被驚了一跳,瞠目結舌。
哪怕她不懂這符籙是什麼意思,但是,這樣一張混雜著黑血的符籙被暗暗貼在放著人頭的木盒上,光是看著就無端端的生起一股寒意。
毫無疑問,這符籙絕對是出於惡意的。
顧知灼一動不動,一直支撐著她的信念,有如崩塌的城牆,破碎倒塌。
“顧大姑娘,我什麼也不知道。”
姜有鄭在驚駭中抬起了眼,連忙辯解道,“送來的時候只有木盒,我沒有隨意移棺,就為國公爺佈置了靈堂供奉起來。真不知道怎麼會……”
“涼人簡直可惡至極。”
姜有鄭以為是涼人剛剛歸還的,他緊咬後槽牙,恨不能啖其血肉。
“國公爺!”
老單滿腔悲痛,淚水不停地順著僅剩的一隻眼睛往下流,他撲通跪倒,把頭埋在雙手之間,淒厲地放聲大喊。
國公爺為了大啟,征戰到死,為什麼死後還要這樣對他!
為什麼!
顧知灼沒有哭,她抱著頭顱,面無表情地把這張符籙撕了下來,死死地捏在掌心裡。
“姜守備。”她問道,“我父親的遺骨是何人送來的?”
她聲音冷若冰霜,姜守備有一答一道:“是晉王世子,晉王世子親自送來的。”
“晉王世子……”
顧知灼咀嚼著這個名字。
公子說,當年晉王代君與涼國議和,涼國在歸回還了父親的遺骨後,晉王將遺骨送到了一間道觀。
晉王在先帝時只是郡王,父親戰死後,晉王奉命來了西疆,此後,因著和涼國和談有功結束了西疆戰事,被封為了親王。
晉王世子也是在三年前到了西疆,駐守至今。
顧知灼頷首,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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