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4頁
連那個木盒她都沒有要,把頭顱抱在懷裡,轉身朝外走去。
沒走幾步,她平地一個踉蹌差點跌倒,顧以炔趕忙扶住了她。
“大姐姐,我來……你把大伯父給我,我來抱著。”
“顧大姑娘。”姜有鄭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勸道,“你在府衙稍住一晚,我立刻讓人去準備棺木。”
他的心裡實在難受。
三年前他苦守巴勒亥城整整一個月,斷糧缺水,兵士們死傷了近八成,他已經做好了殉城的準備,鎮國公帶兵趕了過來,如神衹降臨,一杆長槍三進三殺,沖垮了包圍著他們的涼人。
他永遠記得那一天。
誰能想到,國公爺死後,不僅保不住全屍,還要遭受這樣的詛咒。
“顧大姑娘!”
“不用。”
顧知灼往外頭走去,其他人亦步亦趨地緊隨其後。
“顧大姑娘,天色已經暗了,你們現在走也來不及趕到下座城。”姜有鄭拼命勸道,“不如先休息一晚上。”
顧知灼頭也沒回,還是那兩個字:“不用。”
哎,國公爺的閨女怎就這麼強呢!
顧知灼牽上馬,走出守備府大門。
夕陽的餘暉映照著天空,天色還明亮的很,顧知灼平靜地吩咐道:“老單,你去打聽一下,城裡的壽材鋪子在哪裡,買一具棺木來。”
老單抹了把淚,領命走了。
姜有鄭輕輕一嘆。
他也不是蠢人,有什麼看不明白的,顧知灼不信任他。
所以一刻也不願意待在守備府,甚至寧願自己出去打聽棺材鋪,也不應下自己的提議。
也是,換作是他,面對這樣的情況,也不會輕信任何陌生人的。
姜有鄭什麼也不說了,沉默地跟在後頭。
守備府門前的大街上,有百姓探頭張望,有個婦人走過來幾步剛要出聲,劉諾恰從裡頭出來,不滿地喝斥道:“站住,誰讓你們就這麼走了。”
劉諾在正堂等了半天都不見他們過來,一問方知,他們居然走了。
連一聲招唿都不打,簡直目中無人。
顧知灼扭頭朝他看過去,她的懷中還抱著一顆頭顱,黑漆漆的雙瞳注視著他,劉諾頓覺四下陰風陣陣,毛骨悚然。
這還是大白天,就算有厲鬼也不敢出來。劉諾安慰了自己幾句,心裡不屑道:鎮國公府到底是個什麼人家!教養出來的閨女竟是這副德性。
“顧大姑娘。”劉諾抖著聲音,責備道,“你竟敢對父如此,簡直不孝至極!”
有哪家正常人家的姑娘,懷裡抱著個人頭的到處走的。此等行為當浸豬籠。
難怪牙尖嘴利,愛逞口舌之快,果然是少了教養。
“顧大姑娘是吧。”劉諾下巴一抬,高高在上地說道,“本官勸你一句,身為女子應當賢良淑德,方可宜家宜室。你這樣的當心嫁不出去。”
說罷,劉諾左右看了看,問了一句:“木盒呢?”
他又道:“姜守備,顧大姑娘不懂事,你怎能也任由她亂來?來人,去把木盒拿過來。”
顧知灼平靜地問道:“聽說,劉大人是晉王門人?”
劉諾倨傲道:“正是。”
他三年前就投在了晉王門下,因著晉王作保,他被派到了這裡任從五品監軍,只需待滿三年,他就會被調回京城,至少也能邁進四品。
與他同科的,都不知道還在哪個鄉下地方窩著呢。
木盒是晉王世子親自送來的,世子爺特意暗中交代過,讓鎮國公府連著木盒一起帶走。
頭顱就放在木盒裡,不連著木盒帶,拿不成還手拿嗎?所以,顧知灼他們去後頭時劉諾並未在意,誰想、誰想,還真是手拿!
“劉大人認得這個嗎?”
顧知灼攤開了手,她掌心中的正是那張染血的符紙,黑紅色的血跡和硃砂混雜在了一起,讓人毛骨悚然。
晉王世子把木盒子帶來的時候,姜守備正在巡城,就劉諾陪著。當時,開啟那個布包的時候,木盒上頭密密麻麻的貼了十幾張符,後來全揭了。
沒想到竟然還有一張?!
這東西瞧著陰森森的。劉諾挪開目光,撣了撣官服的袍角:“自然知道。”
他故意不給顧知灼好臉色:“鎮國公顧韜韜殺戮太重,符紙是為了給他去去煞氣,免得上天見罰,難入輪迴。”
黑色長鞭如蛇而動,啪!鞭稍卷在劉諾的手臂上,他惱極一抬眼,鞭子是漆黑的,手柄上鑲滿了紅寶石,反射著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生地痛。
第一個念頭是:這條鞭子得多少銀子啊。
他嚥了咽口水:“奢靡!”
他試圖甩開纏在手上的鞭子,口中說道:“武將就是這樣,為了一己富貴,慣愛打打殺殺。”
顧知灼原本是想著先尋一具棺木,將爹爹安頓好了再說別的。
她如今懷抱著頭顱,會讓爹爹死而難安。
可是,這個人讓她實在忍無可忍。
“劉大人,你說什麼?”顧知灼的眼底深處刺骨冰冷。
劉諾扯不開鞭子,氣道:“本官哪有說錯。”
他兩榜出生,天子門生,最是看不上這些武刀弄槍的莽夫。
“世人皆知,窮文富武,這一打仗,單是空餉就能吃得盆滿缽滿,連你這小丫頭用的鞭子都能鑲這麼大一圈寶石。”
而他們呢,苦讀聖賢書,數十年寒窗,也就勉強圖個溫飽。
都貪了這麼多了,來了他的地盤也不知孝敬自己一二,一點規矩都不懂。
他越想越氣:“凡事若能以和為貴,又豈會戰亂不斷,黎民百姓死傷無數,這難道不是這些匹夫逞一時之勇,為了斂財而至江山百姓於不顧,亂造殺戮而致。”
這些話連姜有鄭都沒臉聽。
也就是皇帝太慣著,日子太好過了,才會說出這種“何不食肉糜”的話來。
齊拂滿臉憤恨,他忍不住去看顧知灼,都被人罵到頭上,顧大姑娘不會連還嘴都不敢吧?!
“古人有云,親仁善鄰,國之寶也。(注)”劉諾高抬下巴,大義凜然道,“鎮國公四面出兵,到處征戰,什麼為國為民,也就說得好的。要本官說,為的不過是爵位,是金銀富貴,為此卻讓江山血流漂櫓,此過萬死難贖。”
他一振衣袖,說得理所當然:“這些罪孽不消,必是要永墮地獄的……啊啊啊!”
最後這句話還沒有說話,劉諾被纏在手上的鞭子勐地扯了一個踉蹌,跌跌撞撞地撞向顧知灼。
顧知灼一腳踹中他的小腹。
劉諾根本來不及躲,飛似地摔了出去,尾椎骨撞在地上痛得發麻。
齊拂:!他收回剛剛的話。
顧知灼跨步上前踩在劉諾的胸口,腰間彎刀出鞘,抵上了他的脖子。
顧知灼用慘人的聲音說道:“我顧家用世代子孫的血肉守衛大啟江山,原來是為了榮華富貴。好,很好。”
“大人!”
劉諾的護衛們紛紛拔刀,一湧而上,不等逼近,就是一陣噼裡啪啦的亂響,他們的手腕鮮血淋漓,手上的刀全都被打落在地。
黑色勁裝的重九抖了一個劍花,面無表情地站在了她的身側。
顧以炔手持長弓,幾支羽箭已經搭在了弦上,護在了顧知灼的另一側。他的眼中是刺骨的恨意。
顧知灼連眼皮都沒抬,她把腰刀往下壓了一寸,劉諾的脖頸上赫然出現了一些血線,鮮血順著腰刀的血槽往下流淌,浸溼了他的脖子。
“來人!來人,殺人啦!”
劉諾嚇得面如土色,胯下全溼了,一股子濃重腥臭味瀰漫了開來。
姜有鄭摸了摸鼻子,心裡暗道:痛快!不愧是國公爺的閨女,真真是殺伐果斷。
顧知灼眼中殺意四射,劉諾脖子上的血越流越多,姜有鄭不得不趕緊上前,他腳下剛邁出半步,重九手中的劍就橫在了他面前,劍身倒映著重九那雙沒有任何波瀾的眸子。
姜有鄭不敢再冒犯,只能喊道:“顧大姑娘手下留情。在邊關擅殺朝廷命官,罪可當謀逆!”
國公爺於他有恩,於大啟朝有功,他不能看著顧大姑娘一時激憤,犯下大罪。
“大姑娘,國公爺還等您帶他回家!”
顧知灼終於收回腰刀。
姜有鄭鬆了一口氣,只要沒出人命就行。
劉諾抖著手摸上脖子,手掌上溼溼嗒嗒的全是血。
血!
全是他的血。他要死了,要死了!
“來、來人,快去叫大夫!”
他想叫囂,聲音一大就扯著脖子痛,他嚇得以為脖子被捅穿了,趕緊用兩隻手一起捂著,面白如紙。
“顧、顧大姑娘……是本官的錯。”
“你饒了我。”
顧知灼的右腳依然踩在他的胸口上,再一次把符籙送到了他眼前,似笑非笑道:“我瞧著劉大人身上煞氣也不小,也得鎮壓一二。”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