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14頁

3,05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顧家要的僅僅只是死後哀榮,不涉及任何利益,無傷大雅。

他不說話,相當一部分官員偃旗息鼓,做壁上觀。

宋首輔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鎮國公顧韜韜平北征西,保住了大啟江山穩固,雖非開國之功,也相差無幾。

其功,確可入紫極閣。

這兩人不開口,朝上靜默了。

靜得讓皇帝的心裡有些發毛。

他站在御臺下,滿腔怒火讓顧知灼的眼淚澆得上不去下不來,堵在了胸腔,堵得胸口發悶。

從前他一直想像先帝那樣不被黨爭裹挾,不管朝上如何爭吵不休,都能聖心獨斷。

然而現在,朝上誰也不爭了,他能聖心獨斷了,他卻沒來由地慌了。

“朕都說了,不可。顧家是想違抗聖意?”

他走向顧知灼,與她相隔不過十步,語氣不耐:“還是,你想拿這東西砸朕?”

顧知灼抱著頭盔毫無真心地說道:“臣女不敢。”

皇帝清了清嗓子,找回了些狀態,冷哼道:“退下,今日之事,朕不再追究。顧大姑娘,為人臣子當知分寸,曉進退,不該自己得的就不要去肖想,懂嗎?”

顧知灼的羽睫輕輕顫動:“臣女懂。”

“為人臣子自當盡本份。臣女會轉告兄長,他既為鎮國公世子,理當本份地留守北疆,總待在京城做什麼。”

什麼意思?

“自去歲一役,北疆太平了許久,太祖皇帝說過,閒時勤練兵,忙時打勝仗。兄長身負重任,也該帶著北疆軍多出去拉練拉練。皇上您說是嗎?”

宋首輔倒吸一口冷氣,剛放下來的心又懸了起來。這位顧大姑娘總有讓人出乎意料之舉,這膽子大的……明知皇帝忌憚顧家兵權,她還明晃晃地把兵權拿出來作為脅迫。

她是在威脅自己!皇帝怒火中燒。

一直以來,鎮國公府就是橫在他心頭的一根刺,拔不出來,又咽不去。

尤其是他剛登基那會兒,登基大典上,顧韜韜沒有應命回京,還上了摺子說什麼北狄大舉犯境,埋兵十萬,主帥不能離開。這簡直就是在對他的藐視,是不願承認他這個新帝!

那個時候,他就決定,鎮國公府留不得。

“皇上。”

沈旭陰柔的嗓音打破了金鑾殿上這死一般的沉寂。

他正在看一張絹紙——這是方才東廠內侍遞過來的。

沈旭抬步走了下來,大紅色的麒麟袍上頭金線流光四溢,隨著他的動作,仿若燃燒的火焰起伏不定。

他走到皇帝跟前,躬身道:“皇上,鎮國公世子顧以燦已率兵回京,如今正陳兵在十里亭。”他眼中沒有半點恭敬,略微上挑的眼角,反而帶著一種興味。

伏兵十里外。

皇帝臉色驟變,第一個念頭就是:顧家要逼宮?!

顧知灼嘴角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三叔父說兄長昨天夜裡能到京畿,她就叫人捎了口信過去。

她讓兄長挑在今日早朝前進京,在十里亭附近多逗留一些時間。

什麼!?

就連原本做璧上觀的眾人也有些按耐不住了。

京中將領在領兵出征後,都需讓將士歸營,再自行前往宮中覆命,交還虎符,這是常例。

顧以燦帶走的是五軍營,五軍營的營地在十里亭以西,他卻偏偏在十里亭陳兵不動。

這是想幹什麼?!

四下一陣騷動。

十里亭,這個距離太微妙了。

他若往西,就是帶兵歸營,現在不過是長途跋涉,稍做停歇。想要追究其心不臣其行犯上,也過於莫虛有了。

往北,就是返回北疆,從此二十萬兵權在握,天高皇帝遠。

而若直接往前,就是逼宮!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瘋狂生長的藤蔓緊緊地束縛著皇帝四肢,他不由手腳發麻,目光如刀一樣剜向顧知灼,勃然大怒道:“顧家大膽。”

顧知灼無懼無畏,神情坦然:“皇上,顧家一向忠君,哪怕先父征伐一場,功勞沒了不說,還死得不明不白,顧家也對大啟也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謝應忱唇角噙著的笑意更加柔和,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插手,甚至也沒有出聲。

因為他知道,她從來都不是那種需要依附於人的嬌花。

她能立於廟堂之上,穩穩地踩著皇帝的底線。

上一步踩過了。

這一步就又收回來,她的聲調柔和了,委屈嘆道:“皇上此言,讓臣女難以適從。”

皇帝:“……”

是的。

顧以燦僅僅只是陳兵修整,沒有任何忤逆之舉。

逼宮更是不可能。

顧以燦帶走的僅有三千五軍營,哪怕調動千機營,也不過六千數。

而拱衛京畿的禁軍就有十五萬!

但僅僅只是修整嗎?

顧以燦會不會乾脆一走之了,回了北疆?!

到時候,哪怕他反了,世人也會覺得是自己是非不分,罔顧顧韜韜的功績,顧以燦是為父不平,不得不反。

屆時,就算他扣著了顧家一家老小的命又如何。殺了?顧以燦就再無顧慮!不殺,那就得好好養著,施以恩典,照樣也給顧韜韜追封,入閣。

好算計!

皇帝胸口起伏不定,面色一陣青一陣白。

宋首輔心中暗歎。皇帝多疑,鎮國公世子僅僅只在十里亭多逗留了一會兒,就足以讓皇帝胡思亂想。

他不由想到了廢太子。廢太子是自小作為儲君養大的,從幼時就跟在太祖皇帝和先帝身邊聽政,到後來,協理朝政,代君監國,賢明出色。

宋首輔曾覺得自己必能夠輔佐出一代昌隆盛世。誰想一朝天崩……

哎。總得熬到仕致,保住這天下不亂,方不負先帝的知遇之恩。

顧知灼清朗的聲音再度響起:“太祖曾道,功高不賞,震主身亡,非明君所為。臣女相信,皇上必不會讓顧家寒心,讓眾將士們從此畏手畏腳。”

皇帝面無表情,過了一會兒,他艱難地問道:“首輔,你說呢。”

宋首輔深知皇帝他怕了。

他動搖了!

顧大姑娘這一手,步步緊逼,簡直漂亮至極。

宋首輔拱手道:“皇上,鎮國公居功至偉,爵位已封無可封,其靈位入紫極閣理所應當。”

大啟朝沒有異姓王爵,國公是最高的爵位了。

“首輔說得極是。”

衛國公也不看熱鬧了,順著首輔的話,給皇帝遞臺階。

“西疆得已平定是誰的功勞,當世皆知,皇上是明君,就該功過分明。若是有功不得賞,日後將士們誰還會去拿命拼搏。”

“到時候,人人都鬼祟地躲在後頭,等著大捷後,踩著別人的血肉步步高昇。”

晉王差點想罵人。他怎麼鬼祟了?!每個人逮著他都能踩兩腳是不是?!他記住了,衛國公,還有宋首輔,別落在他手裡!

衛國公用鼻子朝他冷哼一聲,說道:“鎮國公功在江山,功在百姓,功在社稷。平西疆,定北疆,功勞赫赫,其靈位當入紫極閣。”

“請皇上恩允。”

衛國公先行跪下。

緊接著便是首輔,一時間,金鑾殿上嘩啦啦地跪下了一大片人,齊聲震天:

“請皇上恩允!”

皇帝鬆了一口氣。

首輔他們一直不作聲,讓他的壓力極大,如今整個人就像脫了力一樣,迫不及待地順著他們遞來臺階說道:“也罷。”

他板著臉,又給自己挽回了一點面子,說道:“儘管非朕所願,但既然眾臣工都認為顧韜韜其功可入紫極閣,那朕便昭告天下。”

“鎮國公顧韜韜於國有功,功標青史,其靈位可入紫極閣,受萬民供奉。”

此話一出。

顧知灼的心頭勐地像是被什麼牽動了一下。

彷彿有一道無形的雷光自她頭頂轟然落下,砸得胸口一陣悶痛。

顧知灼的身形不由地晃動了一下,喉嚨裡滿是腥甜,她強忍著沒有吐出來,又費力地嚥了回去,口腔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看來,她如今所行之事,是與天道相悖了。

上一世,顧家只是季南珂的墊腳石,助力她成為三皇子妃。

顧家活,不是天道所向。

但,那又如何!?

天道不許,她就逆天而行!

胸口痛得像是被撕碎了一樣,一股股血腥味往喉嚨湧。

面紗底下,顧知灼笑得肆意,她一字一頓地說道:“謝皇上恩典!”

皇帝冷著臉,通體上下散發一種極度不快的氣息。

天道不允?呵,顧知灼覺得自己可以更加過份一些。

她含笑道:“皇上對顧家的大恩,臣女實在無以為報,特意求了一道平安符,祝願皇上福壽綿長,萬壽無疆。”

“朕心領了。”

皇帝發出一聲冷哼,面上再無平日的和善,拂袖而去。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