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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她還自得可以弄到這些最時興的料子,可是一踏進廳堂,見到八仙桌上的這些料子,姜娘不禁暗暗結舌。

這些價值不菲料子就這麼被隨隨便便地堆放在一塊,這裡頭的好些,她甚至都只知其名,摸都沒有摸過。

量了身後,每人都至少定了五六身衣裳,太夫人八仙桌上的料子一下子就少掉了近七成,錦繡坊帶來的那些,也被挑了七七八八。連顧以炔也如願得了一身橘紅色的披風。就是這顏色吧,徐氏忍不住直皺眉,她實在難以理解,兒子為什麼就愛穿得跟只孔雀似的?

顧知灼叫了一個管事嬤嬤過來,把她們領下去付定金。這可是一筆大生意,姜娘樂得眉開眼笑,說道:“大姑娘,您放心,一定準時交的。”

打發走了錦繡坊,顧知灼起身撣了撣裙裾道:“迎兒,你過來,我瞧瞧你肩上的傷。”

徐迎兒聽話地跟著她走進了碧紗櫥,把衣裳除下。

撩開披散在肩頭的烏髮,顧知灼赫然看到了一個大水泡,水泡邊緣處都開始潰爛了,肩膀上至少有半個手掌大的皮膚髮紅腫脹。

顧知灼眉頭緊皺,問道:“怎麼燙的?”

“不小心……”

“能不小心成這樣?”

她聲音嚴厲了幾分,徐迎兒生怕她不高興,老老實實地說道:“灼表姐,真是我不小心。我……前幾天,孫嬤嬤來找我時,我正在做女紅,孫嬤嬤說太暗了會傷眼睛,就幫我換了盞燈臺。我正好起身拿東西撞了她一下,火油滴到了我衣裳上。”

徐迎兒忙補充道:“我抹過藥膏了。”

孫嬤嬤當時怕極了,她就答應她,不會告訴別人的。

“大表姐,你別告訴我姑母,孫嬤嬤也不是故意的。”

孫嬤嬤說,府裡規矩嚴,要是讓人知道她弄傷主子,會被打的。孫嬤嬤年歲大了,挨不得打,所以徐迎兒誰都沒說。

顧知灼不置可否,仔細觀察著她的傷口。

她的皮膚上確實有塗抹過什麼的痕跡,顧知灼先淨了手,用指尖抹了一些放在鼻下聞了聞,又用指尖輕輕揉搓了一下,盯著指腹上留下的黑色粉末,眉頭直皺。

“這藥膏誰給你抹的?”

“孫嬤嬤。”

顧知灼都快笑了,這哪裡是藥膏,根本就是香灰裡頭混了些油脂。

民間也確實有用香灰塗抹燙傷的偏方,但是鎮國公府又不是請不起大夫,需要用這種偏方?

難怪肩膀都快爛了。

“晴眉,去倒盆溫水來。”

在吃過一次暗虧後,顧知灼隨身都會帶些常用的藥,她先用清水把徐迎兒傷口的香灰擦乾淨,又仔細觀察了一下皮膚狀態,說道:“會有些痛,你忍著些。”

徐迎兒乖乖應聲,雙肩繃得緊緊的。

“放鬆些,很快就好。”

顧知灼拿出銀針,利落地把水泡戳破,手指一抹塗上了她自己做的藥膏。

藥膏很輕薄,是乳白色的,輕輕抹上去後,很快就被傷口吸收了。

徐迎兒只覺得稍稍有一點痛,然後肩膀的傷口冰冰涼涼的,舒服極了。

表姐好厲害。

“不用包起來,三五日就好。”

顧知灼說著,把藥膏給了她,說道:“每天用清水擦乾淨後,塗抹一回就夠了。”

“對了,我記得你這裡有一個胎記?”

上回徐迎兒落水的時候,顧知灼不經意瞥到過一眼,是一個小小的梅花形胎。不過現在皮膚那麼紅,也看不太出來。

徐迎兒抿嘴一笑:“有的。”

顧知灼捏捏她的臉頰:“你在這裡住著,就和微微沒什麼區別。鎮國公府沒有那麼多規矩,太夫人也很好相處,別總是小心翼翼的。你笑起來好看。”

“是。”

徐迎兒仰慕地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好了。”

顧知灼替她把衣裳拉上,又順手搭了一把脈。

脈象上略有些低燒,沒有大礙。也幸好,要是沒有及時發現,等過兩天傷口潰爛得更嚴重的話,是要發高燒的。

顧知灼剋制住撫摸臉頰的衝動,當時剔骨挖肉一樣的劇痛和反覆的高燒不退,哪怕到了現在,她也忘不了。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顧家已經獲罪,所以,她並不知道沒有顧家庇護的徐迎兒是落得什麼下場。

這麼一想,顧知灼打算再摸摸她的太素脈,敲門聲響了起來,顧知微探頭道:“大姐姐,表姐她沒事吧?”

“祖母讓我來叫你們出去用膳。”

“沒事。”顧知灼便起身道,“先出去吧,你表姐的傷三五天就好,等她好了我們就去莊子玩。”

“好!”

顧知微歡唿了起來。

她挽著顧知灼,走得蹦蹦跳跳。

徐迎兒目中有些羨慕,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觸碰了一下顧知灼緋紅色的衣袖。

顧知灼扭頭看了一眼,把手一伸:“想拉就拉。”

徐迎兒嘴角彎了起來,露出了乖巧的笑,緊緊地捏住了她的衣袖。

從碧紗櫥到正廳也就十來步,等她們出來時,晚膳已經擺好了。

太夫人喜歡熱鬧。

一大家子坐了一個圓桌陪她用過晚膳,顧知灼和顧以燦一同告退。

黃昏的晚風陣陣,帶來了些許涼意。

顧以燦的高馬尾一甩一甩的,他們倆今天定了顏色一模一樣的衣裳,到時候誰看了都知道他們是兄妹。他的心情好極了,愉悅地說道:“妹妹,我們明天出去跑馬好不好?”

“顧燦燦,你被禁足了。”

就算裝也要裝個十天半個月的。

顧以燦耷拉下腦袋,很快又振作了起來:“那我們在府裡跑?”

“我明天要出門。”

顧以燦立馬警惕道:“一個人?”

顧知灼笑吟吟地毫不隱瞞:“和謝公子。”

“我也去!”

“禁足!”

顧以燦:“……”

他已經不是她最重要的顧燦燦了,他快要乾巴了。

顧以燦假哭的趴在妹妹的肩膀上,暗暗琢磨起了套麻袋的事,很快又被妹妹無情地推開了臉。

他們不同路了。

“我先走了!”

顧知灼朝他揮了揮手。

顧以燦目送著妹妹走遠,又繼續沿著抄水遊廊往前,他需要穿過一個小花園才到儀門。

剛拐過一個彎,就見季南珂站在了前頭不遠,似乎是等他?

季南珂和季氏的事,妹妹早就與他說過了。

妹妹說,別去招惹她,會挨雷噼的。

顧以燦不懂為什麼會挨雷噼,但不妨礙他一向聽妹妹的話。

他正要與她擦身而過,季南珂已快步擋在了他面前,盈盈福身:“表弟!”

她一身半舊的胭脂色襦裙,腰束素色緞帶。來到鎮國公這麼些年,她從來沒有穿過舊衣裳,可是今年的夏裳卻只有定例的兩身,以前每一季都至少有七八身衣裳。她不得已,只能把去年的翻了出來。

她聽說榮和堂請了錦繡坊,但是沒有叫她。

沒有叫她,卻叫了徐迎兒。

這些日子來,季南珂的日子過得並不好。她的份例減了,吃穿用度和以前是天壤之別,整個府裡的下人都對她不冷不熱,再不似從前那般千嬌萬寵。她的專用馬車也沒了,想要用馬車得提前一天說,而且她能用的只有管事嬤嬤們出門辦事坐的那種馬車。

不止是在鎮國公府,就連在外頭,季南珂也能明顯感覺到別人對她的態度差了許多,除了孫念這些特別要好的手帕交外,許多從前對她親熱殷勤的貴女們,如今見到她也都退出了一射之地,不願與她過多攀談。

季南珂自然明白其中的差距,從前她是國公夫人的侄女,是國公府堂堂正正的表姑娘。而現在她只是妾的侄女。

她以為她可以忍受這樣的慢待,直到府裡又來了一位徐表姑娘。

她聽說過徐家,徐家為了攀上龔提督在外頭沒少丟人現眼,徐迎兒畏畏縮縮,跟個破落戶的窮親戚似的,可是,徐迎兒一來就佔了她從前的地位。

就連她出門做客,也有人問起過這位“徐表姑娘”,還怪她沒有把徐表姑娘帶出來。

那一刻,她發現了天差地別。

在這個諾大的京城,原來,沒有了鎮國公府表姑孃的身份,她根本入不了那些貴女們的眼。

她所有的身份,地位,尊榮,竟然全都是鎮國公府給的。

這個認知擊碎了她所有的信念。

她以為她足夠的出色,不需要鎮國公府錦上添花,可其實所有人都一樣,一樣的膚淺,虛偽!

季南珂委屈極了:“表弟!”

“你們為什麼非要因為姑母遷怒我,我沒有做錯什麼!”

“你們為什麼都幫著顧知灼。”

從前,顧以燦待她不是這樣的。

哪怕比不上顧知灼,至少也和待他幾個堂妹差不多,從來都沒有這樣不理不睬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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