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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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人散開些。”
謝應忱吩咐完,就回首去看顧知灼,她完全沒在意外的動靜,不關門只是因為宋首輔已經喘不上氣來了,再關上門窗,死得更快。
顧知灼的全副心神都在宋首輔的身上,拿出了一個小巧的金色羅盤。
天池的磁針瘋狂地轉動後,驀地靜止了下來,她盯著羅盤喃喃出言道:“困龍得水,主南。”
“秦沉,替我把他搬到窗邊。”
秦沉不懂,但並不妨礙他照辦。
秦沉輕輕鬆鬆地把宋首輔架起,挪到了南邊的圈椅上,一點也沒有碰到他喉嚨上的銀針。
陽光從窗戶照在了宋首輔的身上,哪怕已經沒有了意識,宋首輔還在不停地往外吐血,一小口一小口的鮮血接連不斷的噴吐出來,像是要把全身的血液都吐乾淨了一樣,他身上到處都是血,紅得刺目驚心。
秦沉看得心裡一顫一顫的,就連他覺得首輔只差一口氣了,只要拔了喉嚨上的這根針銀,保管立馬就沒命。
“顧大姑娘,能救嗎?”
秦沉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顧知灼不置可否,她連起數卦都是大凶,救人相當於是在和閻王搶命。
不過,她喜歡!
顧知灼走過來的同時,從針包裡取出了一根長約三寸的銀針,銀針細若髮絲,在陽光下倒映著淡淡的白光。
第一針,固心魂。
顧知灼抬手拈針,果斷地從太陽穴刺了下去。
她動作極慢,指腹以特有的節奏慢慢捻著針,當銀針扎入一寸時,首輔不吐血了。
二寸時,他慢慢睜開了眼睛,眼底一片朦朧,像是蒙著一層薄霧。
三寸時,顧知灼終於放開了持針的手,這一針足足用了一盞茶,她的指尖輕輕彈了一下針尾,銀針發出了一陣輕輕的嗡嗚。
宋首輔發出一個含煳不清的音調:“顧……”
真活了?
衛國公驚住了,想闖進去看看又礙於謝應忱,不敢亂來,雙手緊張地攪在一起。
“您的腹部是不是曾經受過傷?”顧知灼不讓他說多餘的話,飛快地問道。
“是。”
“剛剛有沒有飲過酒?”
這其實也不用問,顧知灼一聞就聞出來,只是想看看他的神智。
宋首輔點了頭。
“幾杯?”
“三……”
“果然。”
和顧知灼診斷的一樣。
“沒人跟您說過不能喝酒嗎?”
顧知灼的眉頭微微皺起,聲音有如利刃。
宋首輔在她的目光中,心虛了。
他虛弱地直喘著氣,小腹像是刀絞一樣,疼痛一波波地襲來,周身不住地顫抖。
他的傷是十年前落下的,他奉命巡視淮州,當時淮州多有山匪,百姓生活艱難,不但來往客商會被洗劫一空,普通百姓出行也會被殺被搶,甚至連村鎮也經常被屠,山匪氣焰囂張的很,但當地官府卻很少有所做為。
宋首輔查出了官匪勾結的窩案,整個淮州有近七成的官員涉案,宋首輔自知只有保住性命帶著證據回去才是上策,他在幾個禁軍侍衛的護送下,悄悄離開。在路上,他們被山匪圍堵,先帝給的三百禁軍為了保護他也近乎死光了,他被人一刀捅穿了腹部,氣息奄奄,最後是一個老僕拼了命的揹著他跑,僅剩下的禁軍為他捨命擋住了山匪的追擊,老僕揹著他跳進了河裡,游到了對岸。
等他醒來的時候,老僕也死了,他把帳本和證據塞進了腹部的傷口裡,找了戶農家借針線悄悄把傷口縫了起來,又休養了幾天,跌跌撞撞地回了京城。
在先帝面前,他剖開小腹,取出了那本帳冊。
他這病也是那時落下的禍根。
年輕的時候還好,也吃了些冷硬物後,腸胃會隱隱脹痛,偶爾也會便血,太醫開了養生的方子慢慢調養,倒也沒什麼的。
只是年歲越大,就越是不行了。尤其是近日,他時感小腹攪痛,有的時候只是一閃而過,但有的時候又痛得他直冒冷汗,在榻上打滾。
哎。
今天這酒真不該喝。
顧知灼冷哼連連:“肯定是抵不住嘴饞。”
宋首輔一臉羞愧,想仗著酒勁拒了衛國公是真,但嘴饞了確實也是真的。
酒香在鼻子周圍繞啊繞的,衛國公那老匹夫還當著他的面一杯又一杯的喝,濺得滿桌都是酒,聖人都忍不住啊。
“控制不了口腹之慾,活該吃苦頭。”
宋首輔:“……”
被一個還沒他孫女大的小姑娘指著鼻子訓,宋首輔真想找塊豆腐一頭撞死算了。
“別動。”
“你命還沒回來呢。”
見他神智已經清晰,顧知灼又拿出了第二根長針。
第二針,提陽氣。
“會很痛,你要忍著。”
顧知灼說完,也不等他反應過來,飛快地落了針。
上一世她經常隔著衣裳給謝應忱行針,取穴極準,三寸長針也沒有受到衣物的影響,扎進了小腹。宋首輔頓覺肚臍火熱,有如烈火在灼燒,他勐地反應過來,救她的是顧大姑娘。
“你……”
他想問她怎會醫術。鎮國公府世代習武,他聽國公爺炫耀過府裡的姑娘小子打會走路,就會扎馬步。但從來沒有聽他說過,他家閨女去學了醫!
“啊啊啊。”
疼痛如滔天巨浪湧了上來,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就像是被人剖開了小腹,把腑臟全都拿了出來,又攪和成了一團。他的十根手指死死地蜷縮著,蒼白的面孔扭曲變形。
“怎麼回事?”
焦急等在門口的衛國公被這悽烈的慘嚎嚇住了。
在銀閃閃的長針沒入小腹的同時,顧知灼拔出了他喉嚨上的那根針,宋首輔一口血噴吐了出來。
他面容慘白,奄奄一息。
“宋老哥!”
衛國公驚唿出聲。
顧大姑娘會不會治啊,這都要把人弄死了。
他急得往裡衝,但謝應忱一個眼神投過來,步子又硬生生地止住了。
衛國公一咬牙,嚷嚷道:“大公子,您瞧瞧,人都快死了。”他急道,“若是宋老哥死了,您也討不了好。”
這不是威脅,而是事實。
謝應忱擅自插手,就算宋首輔死了,衛國公的罪責也不會很大,至少設局暗殺的名頭落不到他的頭上。但謝應忱自己肯定得吃力不討好。
“不會。”
謝應忱眼眸深邃地說道:“血是黑的。”
這一次宋首輔吐出的是黑血。
和外頭樓梯走廊上鮮紅色的血不同,這些血漆黑無比,有如墨一樣,甚至還能聞到一股腥臭味。
衛國公怔忪間,宋首輔又吐了一口,這次的血更加的黑,而且濃稠無比。
“他吐血止不住。”衛國公搖頭道,“還痛得厲害。”
衛國公不忍再看,嘆息道:“沒用的。”
確實。宋首輔額頭上的汗細細密密的,唇齒間溢位痛苦的呻吟,衛國公素來知道這老夥計雖是文臣,但那股子韌勁絲毫不遜於武將,當年從肚子剖出帳冊的時候,也沒見他叫過一聲痛。
如今,怕是痛得厲害。
“掌櫃的。”小二忍不住問道,“這要怎麼辦。”
那位是首輔,不會真死在他們戲園子裡吧?
“別管。”
掌櫃的是一箇中年男人,他平日滿臉堆笑和氣生財,而如今收斂起了笑容,又冷硬至極,仿若舉手投足間就會取人性命。
他反問:“你沒見到晴眉姑娘?”
晴眉姑娘現在跟著的那位,上回可是和主子在包廂裡坐了許久的,主子還命人幫她找孩子呢。
治死一個首輔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你派人去跟主子回稟一聲。”
小二應諾,匆匆下去。
掌櫃的聽著二樓如野獸嘶吼一樣的唿痛聲,抬步往上走。
走廊裡還堵了不少戲客,衛國公在門口直打轉,正想著要怎麼勸,就見顧知灼竟又拿了一根長針出來。
“別亂來啊!”
“大公子,您快拉住她。”
第三針,復生。
這一針取穴在胸口。
上一刻還在唿痛的宋首輔突然就沒了聲音,他一陣劇烈的抽搐,然後一動不動了。
沒有再掙扎,沒有喊痛,甚至也沒有再吐血,就像是死了一樣。
“哎,治死了。”
一個戲客忍不住嘆息,“女子就當相夫教子,非要去逞強,惹上人命了吧。”
“女人哪有什麼治病救人的本事。”
“散了散了。沒什麼好看的了。”
“……”
熙熙攘攘的聲音壓根對顧知灼沒有有半點影響,她站起身來,拿過了晴眉遞來的白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上沾著的血。
“不。”
人群中,一個毫不起眼的老道,輕聲道:“他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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