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頁
青年滿臉錯愕。
公子在一個月前染了一場風寒後,就犯了咳疾。這一路上他們也尋過好幾個大夫,吃下去的藥都沒什麼大用,一直時好時壞。
她這麼按了按,就好了?
他迫不及待地問道:“小丫頭,快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
謝應忱:“秦沉,不得無禮。”
秦沉老實地拱了拱手,低眉順目:“……這位姑娘,可否請教你是怎麼按的?”
顧知灼瞪了秦沉一眼。
公子身子孱弱,哪怕是一場小小的風寒都能讓他久病不愈,甚至性命垂危。他咳成這樣,肯定是他們一路上照顧的不好!
秦沉被瞪得莫名其妙,摸了摸鼻子。
“我姓顧,先父是鎮國公,名諱上顧,下韜韜。”顧知灼簡單地說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就做了一個“請坐”的動作,“謝公子,我給您切個脈吧。”
秦沉誇張道:“丫頭,你多大啊?你真會醫術?跟誰學的?顧家以武謀生,鎮國公的閨女怎麼還學了醫……”
“閉嘴。”顧知灼沒好氣地懟了一句。
這人真哌噪,一看就特別不靠譜。
謝應忱若有所思。
他自認頗懂識人,可是,他看不懂顧知灼。
在她烏黑清澈的眼中,他看不到任何的利益所向,有的僅是一種不摻雜任何私心的、純粹的善意。
“多謝姑娘。”
謝應忱從善如流地坐下,又撩起長袖,把手伸了過去。
他的手腕很瘦,是一種不健康的白,就連皮膚底下的青筋也清晰可見。
顧知灼努力讓自己的心緒平復下來,用三根手指搭在了他的脈上。
上一世他們遍請了當世名醫,然而,對公子的病,所有人都是搖頭嘆息。
她不肯認命,苦學醫術。
終究,太晚了。
她救不了自己那張慘不忍睹的臉。
更救不了公子的性命。
顧知灼的眼睛酸酸的,濃密的羽睫微微低垂,掩住了溼潤的眼眶。
她按在謝應忱脈上的手指在顫抖,看得秦沉一頭霧水,心想:這丫頭的醫術是哪派的,要抖著才能切脈嗎?
顧知灼感受著指下脈搏。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記的脈數都讓她的心平靜一分,等到摸準了脈象,她的手指已經穩若磐石。
顧知灼放下了手,一語中的:“公子中過毒。”
秦沉略顯輕慢的神態,在聽到這句話後陡然一滯,幾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知道公子體弱多病的人不少,然而,這麼多年來,從沒有人能在簡單的切脈後,就直接斷出公子中過毒。
謝應忱含笑道:“是。”
顧知灼繼續往下說:“這毒是在六年前,當時靠著天材地寶,公子硬扛了過來。但是,餘毒未消,沉痾不愈,每時每刻都在透支精力,損耗壽元。”
她眼簾低垂,睫毛輕顫間,留下了淺淺的倒影。
“回京的這一路上,您殫精竭慮,元神大損。”
她認真道:“您是在用自己的命在熬,這樣是不可以的。”
謝應忱確實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他清楚自己活不了幾年了。
他同樣也知道,自己還不能死。
他的生死關乎著許多人的性命。
謝應忱毫不避諱地承認了:“姑娘說得很對。”
“姑娘可知,我還能活多久?”
作者有話說:
第13章
哪怕是問到壽元,謝應忱依然是雲淡風輕。
顧知灼的眼中暗藏著痛苦,她低啞又肯定地說道:“您的壽元不會超過二十五歲。”
她的心頭壓抑的難受。
上一世,她再怎麼努力學醫為他續命,最後也沒能讓他撐過二十五歲的生辰。
他死在了生辰日的前一天,沒能吃到她做的長壽麵。
秦沉半張著嘴。
他激動地雙手按在了案上,急切地問道:“你能治嗎?”
顧知灼鄭重地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個字:“能。”
她漂亮的鳳目彷彿亮著光。
公子如今的確是毒素難清,脈動無力極細而軟,卻還遠不到後來的油盡燈枯,神仙難救。
還有機會!
不對。她一定可以的!
她知道自己年歲太小,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可靠。
可是她真得很厲害的!
“我能!”
顧知灼眼巴巴地看著謝應忱,一雙烏瞳靈動的好似會說話。
謝應忱根本不需費心揣摩,也能一眼看懂。
他低低地笑著,回應了一句:“我知道。”
於是,他就見到她的頰邊浮起了一個淺淺的梨窩,眉眼間是一種絲毫不加掩飾的雀躍。
她問秦沉:“有紙筆嗎?”
有!
秦沉拿出了隨身的炭筆和絹紙,親手鋪在案上。
上一世,公子去世後,顧知灼閒來無事時,曾經無數次推演過他可以用的方子。
這會兒,根據脈象稍加調整,一張方子很快就寫完了。
顧知灼說道:“謝公子,這張方子主要是治您風寒和咳疾的,又加了一些固本的藥材。”
“您身上的毒積得太久,得先等到身體養好後再說。”
“不能急於一時。”
謝應忱接過方子。
哪怕用的是炭筆,顧知灼這手字也不似普通閨閣少女的秀氣斯文,每個字都力透紙背,風骨盡現。
而且,謝應忱甚至還發現,她的字跡,竟與自己有著四五分神似。
就像在練字時,曾用過他的字當字帖。
謝應忱收好方子:“多謝姑娘費心。”
“不費心的!”顧知灼輕快地說道。
公子在世時一直都照拂著她,就連臨終前,也為她鋪好了路,讓她可以一生順遂。
只不過她沒有聽他的話。
她辜負了公子的期許。
“謝公子。”顧知灼認真地說道,“您要好好吃藥。”
她一本正經地盯著他看,烏熘熘的鳳眸中彷彿寫了三個字:要聽話。
這樣的簡單直白,沒有任何的彎彎繞繞,讓他格外放鬆。
謝應忱輕笑著點了點頭:“我聽話。”
顧知灼眉眼彎彎:“這方子您先用著。三日後,我會去百濟堂,要是您能出得來,我再給您複診。”
“百濟堂就在朱雀大街上,靠近街尾,是我家開的。”
準確的說,是顧知灼的生母王氏的陪嫁,如今也是王氏的陪房在打點。
她說得是“出得來”?秦沉略一挑眉,公子先前就說過,這趟回京怕是會被困在宮中,出宮開府需要時機。沒想到,她竟然連這也知道?!
謝應忱放下衣袖,應了:“我若出不來,會打發人去百濟堂告訴姑娘一聲。”
好!
啾啾。
數聲鳥鳴在寂靜的夜中響起,有如鳥雀振翅鳴叫連連,顧知灼動了動耳朵,她聽得出來這其實是肖似鳥鳴的響笛。
應當是公子放在莊子外頭的人。
謝應忱微微一笑,主動說道:“東廠在附近的人手已全都撤走了。”
顧知灼放心了。
她遲疑了一下,猶猶豫豫地站起來,說道:“天色晚了,公子就在這裡歇上一晚,明日再進城吧。”
“西院的屋子多,您的人都可以在這裡暫歇。”
她環顧了一圈,很滿意!沈旭那個敗家的,走的時候啥都沒帶,他把這裡佈置得奢靡又舒坦,樣樣不缺,剛好可以讓公子好好休息。
謝應忱應了。
於是,顧知灼開開心心地說道:“我讓人給您送些熱水和吃食過來,這兒還有一個紅泥小火爐,您自便。”
謝應忱起身相送。
她的步子慢慢往前挪,哪怕挪得再慢,也就十來步就挪到了門口。
她福了福身:“我先告辭了。”
秦沉為她開門,對著她擠眉弄眼,像是在說,等回京後,就去找她仔細問問公子的病。
顧知灼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神情微妙地說道:“你近日會有血光之災。”
秦沉不明所以。
“要小心血脈至親。”
上一世的某個中元節,公子在院子裡獨自小酌了幾杯,公子平日不太飲酒,後來她私下裡問了懷景之,他說,公子有一個從小就跟著他的侍衛,既是侍衛也是在東宮時的玩伴。
太子被廢后,東宮屬臣死得死,走得走,倒是這個小侍衛和他一起去了涼國,在涼國足足待了六年,可惜,回京後沒多久人就沒了。
應該就是他了。
所以,她當年從未在公子身邊見過他。
不過,懷景之沒說人是怎麼死的,她也沒問。
她撩起裙襬,邁過了門檻。
門在身後緩緩關上,顧知灼的眉宇間神采奕奕,眸光如繁星般璀璨。
“姑娘。”瓊芳趕忙迎了上前,憂心道:“您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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