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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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嬤嬤一再說是親眼見到女兒斷氣的。她信孫嬤嬤,這是在徐家時,唯一一個真心待過她的人,她怎麼可能不信她呢。
而如今,這樣的全心信任,化作一把鋒利的匕首,捅進了她的心窩。
她不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捏得顧知驕稍稍有些痛。
顧知驕沒有唿痛,她感受著這輕微的痛楚,心裡多少踏實了一些。
她是姑母的女兒,顧家的姑娘?
這真的不是在做夢嗎。
在做完了這個美夢後,她是不是就要死了……
顧知驕的唇角翹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沒關係,就算是死,她也想把這個夢做完。
顧知灼安靜地走進去,在下首坐下。
孫嬤嬤縮著脖子,不敢抬頭看她,支支吾吾道:“……那年,您從北疆回京城,您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
徐氏是北地人,在成婚後,她和顧尉尉住在北疆。
直到那一年,先帝把顧尉尉調去梁州任總兵。
當時,有一夥前朝餘孽捲土重來,佔了小半個梁州,並在洛陽登基稱帝,四處宣揚要復興大興,攪得全天下人心惶惶。這位興帝自稱是前朝末代皇帝的的嫡孫,以此為名,招攬了不少人。
那段時間,北疆也是戰亂頻發,顧尉尉實在不放心,讓人送她和烈烈回京城的鎮國公府。
徐家也想搬到京城去住,就跟著她同行。
當時的種種,哪怕如今回想起來,也是歷歷在目。
徐氏記得,夫君要趕去赴任,調撥了三百將士護送他們。
從北疆出來後,一路上都還算太平,直到進了翼州,他們遭遇到了一夥千餘人的流匪。
士兵讓他們躲藏起來,以身為餌把流匪引開。
在趕路時,她動了胎氣。
徐家被流匪嚇壞了,他們嫌她累贅就自己跑了,把她和烈烈丟了下來,當時烈烈還不到三歲。後來是孫嬤嬤和幾個婆子帶著她躲進了山裡。
她是在山間生下孩子的。
混亂中,她隱約只看到孩子的肩上有一個小小的胎記。
後來,山下的村子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起了火光。
到處都是火,還有隱隱約約的慘叫聲。
她只能抱著孩子往深山逃,一直到意識模煳前,她只記得自己渾身是血躺在一個山洞裡,外頭到處都是山火,熱得讓人窒息。
等醒過來的時候,身邊只剩下了烈烈和孫嬤嬤,孫嬤嬤告訴她,孩子死了,還把死嬰拿給她看……
“說!”
徐氏止不住地雙肩微顫,嗓音中醞釀著一場風暴。
“奴婢,奴婢說……”
孫嬤嬤把額頭伏在地上,她已經把最難的話都說出來了,其他的也就沒有那麼困難。
“當時山下全是流寇,殺人放火。我們躲在山洞裡,哥兒睡著了,但是,姐兒她哭了。”
孩子出生後,就一直在奔逃,連一口奶都沒有喝過,她哼哼唧唧的哭了出來。
孫嬤嬤害怕極了,她看著外頭的火光,周圍隱約還有悉悉索索的腳步聲,怕極了。她怕孩子的哭聲會招來流匪,她怕她會跟著沒命。
“奴婢捂著她的嘴,想讓她不要發出聲音,就聽到有人出現在了山洞外頭,奴婢一動都不敢動。那個人走進來後,奴婢看到竟然是太太。”
當時徐家把他們丟在半路上,應該早就走遠了,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裡。
徐太太當時說是特意來找他們的,孫嬤嬤沒有起疑,直到很久以後才知道,其實是他們跑出去沒多久又遇到了另一股流匪,他們沒辦法想著那些將士肯定還會回來找徐氏的,就索性回來了。那天山下的流匪其實都是追著他們過來的。
“太太看到奴婢把手捂在姐兒的臉上。”
“太太說奴婢是想要捂死姐兒。要是奴婢不把姐兒給她,她就去告發奴婢殺主。”
孫嬤嬤當時百口莫辯。
“奴婢只能把姐兒給了太太。”
徐太太面容鐵青,發出嗚嗚嗚的聲音,拼命想說話。
“孫嬤嬤,就算她告發,我也不會信的。”徐氏顫著聲音,揭破了她的謊言,“你是怕驕驕哭,怕我們被流匪找著,你索性把驕驕給了她。是不是!?”
“我……”孫嬤嬤動了動嘴唇,最終還是隻說了一個字,“是。”
她怕。
她真的很怕姐兒哭。
“太太她嫁進徐家後一直沒有懷上孩子,她怕被休。您知道的,咱們北地那裡有一個習俗,要是娶回去的婦人生不出孩子,就過繼夫家姐妹的孩子,這樣就能給夫家帶去一個孩子。您嫁的是鎮國公府,讓您過繼,您和二爺肯定不會答應,太太就裝作懷了孕,讓奴婢到時候把您生的孩子偷過去給她。奴婢當時一直沒有答應。”
孫嬤嬤老淚縱橫,哭得眼淚鼻涕煳成一團:“真的,奴婢本來不肯答應的!”
這個習俗。徐氏確實知道。
但那至少得雙方心甘情願,誰會去偷孩子!?
她平復著起伏不定的唿吸,最後問道:“那個死嬰又是哪兒來的?”
孫嬤嬤訥訥道:“是太太給的。太太的身孕是假的,瞞得再好也瞞不過一朝生產,她趁著和老爺跑丟,在村裡撿了一個死嬰。”
當時太亂,孫嬤嬤也不知道她這個死嬰是怎麼撿的。
她把死嬰給了自己,把姐兒抱走了。
孫嬤嬤是真不明白,她何苦非要抱著一個隨時會哭鬧的孩子四處走。
顧知驕把一切都聽明白了。為什麼會有這麼壞的人,把自己從爹孃的身邊偷走。她從小沒能和娘在一起,連爹爹,她都沒見過幾回,沒在他膝下承歡沒為他守過孝。
顧知驕全身都在發抖。
坐在太師椅上的太夫人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迎兒……不對不對,驕驕是我們家孩子?”
二夫人忐忑極了,說到底把孩子偷走的是她的孃家,是她最信任的嬤嬤。是她有眼無珠,是她瞎了眼,她不該暈過去的,要是她能不錯眼的一直看著驕驕,驕驕就不會丟。
在過去的十三年,她從來不知道她的驕驕還活著。
她和夫君期待了好久好久的驕驕。
無論婆母是怪她,怨她,還是恨她,這都是她該受的!
徐氏堅定地說道:“娘。是的。驕驕是我們顧家的姑娘……”
太夫人頓時眉飛色舞,她一拍大腿,高興道:“好啊,太好了!”
徐氏幾乎傻愣住了,顧知灼瞧出了她的心結,故意調侃著說道:“太夫人做夢都盼著有一個乖乖軟軟的孫女了。夢想成真了。”
“那可不。”
太夫人迫不及待地拉過顧知驕的的手,眉開眼笑:“你最乖,以後祖母的好東西全都給你,不給你大姐姐。”
徐迎兒的眼淚刷得一下流了出來,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就算是立刻死了也心甘情願。
“給大姐姐,大姐姐最好了。”
“好,都給你,你說給誰就給誰。好不好。”
“……”
徐氏緩步走到徐太太的跟前,拿開了塞在她嘴裡的汗巾。
“你還有什麼話說?”
“要不是我,迎兒這死丫頭早就讓這刁奴給捂死了!”徐太太惡狠狠地瞪著孫嬤嬤,“姑奶奶,你應該感激我。要不是為了給你們徐家傳宗接代,我又何苦養一個小白眼狼。”
徐氏聲音哽咽:“你偷走她,為什麼不好好對她?”
“我對她哪裡不好。”徐太太尖著聲音道,“給吃,給穿,從那麼小一點點拉拔大……”
“難道在顧家她就會沒吃沒穿嗎!?”徐氏憤而一把掐住了徐太太的脖子,撕心裂肺道,“你偷了她,把她當作草芥一樣,這叫好好對她。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不想要她了,為什麼不還給我。為什麼?”
徐太太拼命地掙扎,雙腿直蹬,斷斷續續地吃力道:“……我還不是為了給你們徐家生兒子……你還有沒有點良心。要不是我的,你們徐家是要絕後的。”
“你這個沒良心的……迎兒不愧是你親生的,全是白眼狼。”
“你們死了也對不起徐家的列祖列宗。”
徐氏放開了手。
徐太太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徐氏突然笑了起來,嘴角帶笑,但眼神無比冰冷:“感激你?你猜,我兄長是感激你讓他有了嫡子,還是會恨不得弄死你。”
“當然是……感激我!誰會像你一樣,沒心沒肺,沒良心!”
徐氏站直起了身,讓人去前頭把徐老爺叫來。
徐太太的眼中驀地亮起了光。
她是為了給徐家生兒子,老爺一定會護著她的!
徐老爺就在前頭用席,興高采烈的喝著酒和同席套近乎,他是鎮國公府的姻親,連首輔對他也是和顏悅色的,心裡正舒暢呢,就讓人叫了出去。
徐老爺只聽說妹妹要找他,領他進去的嬤嬤對別的全都閉口不言,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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