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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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還會隱隱作痛,但也好幾天沒有吐血了。
“師父,您說為什麼會有人身魂不一?”
顧知灼把季南珂的曾經從假山上摔下來,痴傻了幾年,又突然驚豔江南的事說了。
無為子甩了一下拂塵:“奪舍?”
啊!顧知灼眼睫輕顫。
匹夫匹婦強死,其魂魄猶能馮依於人,以為淫厲。(注1)
顧知灼曾以為季南珂與自己的情況相似,但要說是奪舍,倒是更像。
顧知灼沉吟道:“師父,天道會選擇她,莫非因為她是奪舍之人?”
無為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長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顧知灼口唇微動,默默地重複這幾個字,好像抓住了什麼,一時間又說不上來,如鯁在喉。
“師父,到了。”
清平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小道童把他們領到一間廂房前,和觀主一同告辭了。
顧知灼輩份最小,理所當然地上前叩門,人還在外頭,裡頭的聲音就清晰可聞。
“……張郎才華出眾,來年必能金榜題名,你與爹爹為何如此勢利。”
“四妹妹,休得胡言。”
“諾姐兒你先坐下。
“咪嗚~”
顧知灼:“……”好亂!
她屈指叩了三下,廂房的門很快就從裡頭開啟。
“真人,您終於來了。”下一瞬,他的聲音一頓,“姐?怎麼是你!”
週六郎驚呆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這麼巧?”
“週六公子。”
顧知灼打過招唿後往裡頭看去,廂房裡站了一位衣飾華貴的婦人和一個大約十六七歲的少女,還有一隻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奶貓孤苦伶仃地獨自坐在圓凳上。
“咪嗚。”
小奶貓是長毛白貓,像一隻雪白的圓糰子。
貴婦人是周夫人,顧知灼以前見過。
“真人。”
週六郎見了禮,恭敬地把他們迎了進來。
週六郎昨日來的時候,清平真人就說,四妹妹的病有些麻煩,會請他師父來給妹妹瞧瞧,這一位莫非就是……
清平:“是貧道的師父。”
在外人面前,清平很會裝模作樣,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特別能唬人。
週六郎趕忙再次見禮,周夫人福了身又催促道:“諾姐兒,快向真人行禮。”
清平真人的師父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簡直和畫上的三清真人一模一樣。
周夫人請他們坐下,連連道謝。
周家姑娘名叫周僅諾,她雙手放在膝上,腰背筆挺地坐在圓凳上,滿臉戀慕道:“誰來都沒用。你們休想讓我和張郎分開。我愛慕張郎的人品才華,張郎這般神仙人物,若非如今居於微末,豈是我能高攀的。這個道理,為什麼爹孃你們都不懂。”
週六郎氣得用摺扇敲掌心,插嘴道:“那小子有什麼人品才華,不過是在廟會里擺個攤子賣燈籠而已!都二十好幾了,剛剛考上秀才,家徒四壁,牆壁還漏風!這怎麼不是中邪?我四妹妹絕不會這麼眼瞎。”
最初,周僅諾說有心上人的時候,週六郎就悄悄去打聽過,本是想若是還過得去,就成全了四妹妹的一片心意。他們周家也不是非要靠四妹妹去聯姻的。
結果,這個姓張的秀才恃才傲物,不思進取,憤世嫉俗,滿口都是主考官沒眼光。這倒也罷了,還到處跟人說,有個大家姑娘瞧上了他,哭著喊著鬧著要嫁給他。
“我沒有中邪。”周僅諾認真地說道,“上回清平真人已經做過法事,也依然沒能改變我對張郎的心意。如此還不能證明,我對張郎是真心的嗎。”
“不不。”清平搖了搖頭,真心實意道,“是貧道學藝不精而已。”
周夫人捏著帕子按眼角。
週六郎唉聲嘆氣:“我還特意給四妹妹尋了只剛出窩的貓兒來,想著讓她分分心神,結果她看都不看一眼。”
“咪嗚。”
週六郎焦頭爛額道:“求真人您看看,還能不能好。”
再不行的話,就只有鎖起來了,絕不能讓她跟那個酸秀才私奔去。
無為子盯著周僅諾的眉心看了一會兒,掐指算了算,說道:“灼兒,你去。”
“是。”
“姐?”週六郎不懂,“你、你……”
他突然一拍自己的腦袋,對了,上回他還見過顧大姑娘畫符!
而且只有為無為子真人是坐著的,清平真人和顧大姑娘全都以弟子的姿態站在他身後。
顧知灼頷首肯定了他的猜測:“我師父。”又面向了清平:“我師兄。”
說完,她也不顧週六郎的瞠目結舌,主動走向周僅諾,拉過她的手腕垂目診脈。
“顧大……”
顧大姑娘怎就學道去了呢!?周夫人想問上幾句,讓週六郎攔住了,示意她先看看再說。
顧知灼取出一張靜心符,用火燭燒盡後,把符灰倒進一杯清水中。
周僅諾撇過頭:“我不喝。”
“不用你喝。”
顧知灼雙指合併似劍狀,抵在了她的額頭上。
“天地既判,五雷初分。”
“有病患,皆由五……”(注2)
“你做什麼,太無禮了。”
周僅諾蹭得站起來,但僅僅只離開圓凳不到三寸,被顧知灼壓著肩膀按了回去。
如今顧知灼已經可以勉強使用一石弓,手臂的力道大了許多,這舉重若輕的動作,按得她一動都動不了。
顧知灼口唇微動,念出來的咒語讓周僅諾漸漸聽不懂了,既便聽不懂,咒語也在她的耳際縈繞。她慢慢平靜下來,閉上了雙眼。
“急急如律令!”
隨著最後這句話念出,顧知灼用手指在她額心畫了一個符,然後拿八仙桌上的那杯符水,當頭潑了下去。
周夫人嚇了一大跳,剛要衝過來,讓週六郎給一把拉住。
“你妹妹她……”
“清平真人沒有阻止。”
說明顧大姑娘確實是在救人。
“娘,您想想,是讓妹妹被符水潑一下,還是讓她跳窗爬牆,和那個酸秀才私奔?”
周夫人無力垂首,是啊,女兒已經半夜爬過一次牆,若非乳母及時發現,說不定真能讓她給跑了。
顧知灼與周僅諾近在咫尺,這一杯符水肯定不會潑偏,摻著符灰的水珠順著周僅諾的頭髮絲和臉頰往下滴落,浸透了衣襟。
周僅諾坐著一動不坐,白淨的臉頰上斑斑駁駁。
咚!咚!咚!
顧知灼用指尖敲響八仙桌,一共三下,口中喚道:“周姑娘?”
周僅諾驀地抬起了頭,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
“周姑娘,你還想私奔嗎?”
週六郎捏緊摺扇,生怕她回答願意,整顆心都提了起來。
“張郎才華橫溢,容貌俊逸。”周僅諾皺眉苦思,“若是能與他共度一生,此生……”
她的腦子有點亂,那句“此生無憾”怎麼也說不出口。
顧知灼把小奶貓拎了起來,往她身上一放。
雪白的小糰子乖乖地坐在她的膝蓋上發出了嗲嗲的:“咪嗚~”
周僅諾低頭看貓,四目相對。
小糰子歪了歪脖子,把貓臉往她手掌上踏了蹭。
“它和張郎誰容貌俊逸?”
小糰子睜大了碧藍碧藍的眼睛。
周僅諾遲疑了一瞬:“它吧?”
“它和張郎誰才華橫溢?”
小糰子在她膝蓋上打滾,白嫩嫩的肚皮朝天。
周僅諾毫不猶豫:“它!”
“它和張郎你只能選一個,你要誰。”
“它它它!”
周僅諾迫不及待地捧起了貓兒,把頭埋進了它蓬鬆的絨毛裡。
“還要不要私奔?”
“不去了!”
周夫人聞言簡直要哭出來,天知道這些日子她是怎麼過來的。
周僅諾親著貓,頭也不抬:“我私奔了,它怎麼辦,吃不到新鮮的魚兒和羊奶,沒有丫鬟照顧梳毛可不行!它還這麼小。”
“姐姐怎麼能捨得把你一隻貓留在這冷冰冰的府裡呢,要是把你帶走,姐姐更捨不得你過苦日子。”
她咬了咬牙,毅然道:“為了你,姐姐不走了!”
“咪~~”
小糰子的嗓音更軟了,吐出粉嫩嫩的小舌頭。
顧知灼的拇指按在她的額頭上,飛快地又畫了一個符,然後撣了撣衣袖,回首笑道:“治好了。”
周夫人默默地看向了兒子,聽聽諾姐兒說的那些話,這、這沒治好吧!?
週六郎扯了扯她的衣袖:“不私奔就好。”
好吧。這樣也行。這些日子被折磨的,周夫人對女兒的期盼已經降到很低很低。
喜歡貓兒,總好過一心惦記酸秀才。
“顧大姑娘,太感謝你了。”周夫人提心吊膽道,“諾姐兒回去後還會不會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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