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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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江悶不吭聲地給他包好了手,又坐到車廂的角落。
這輛馬車很大,哪怕容納了三個人一隻貓,也絲毫不見擁擠。
過了好一會兒,沈旭開口了:“往東的意思是,雍州往東?”
顧知灼把羅盤收回到袖袋裡:“對。”
“京城在雍州以東。”沈旭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笑聲,陰柔的嗓音中含著戾色,“姐姐要是還活著,如今肯定在京城。”
因為他從那個血海里逃出來後,為了報仇,也來了京城。
顧知灼不知道他為何這樣肯定。
許是姐弟間的默契?
她沒有反駁,卦象只顯示了以東,倘若人真的在京城,範圍一下子能縮小很多。
沈旭撿起一枚算籌,遞還給她。
他的嘴邊勾起了一抹淺淺的笑,笑容不達眼底:“風塵地,青樓楚館?”
顧知灼思忖道:“歌姬,舞姬,樂伎,戲班子,同樣屬於風塵。”
沈旭頭也不抬道:“尋個擅畫人的。”
這句顯然是對盛江說的。
盛江立馬應諾。
顧知灼補充了一句道:“還有,再找找道觀寺廟。”
沈旭挑起眉來看向她,顧知灼想了想說道:“卦象顯示,她的死劫會神魂俱滅。我猜,可能會和佛道有關。這麼說吧,你我要是死了,不對,是你要是死了,是會重入輪迴的。這在佛教叫作六道輪迴,在道門也有‘三界五道六橋’之說,反正都是一樣的意思。”
沈旭不快地冷哼道:“為什麼是我死了,你呢?”
沈貓撲著車廂裡的算籌,黑色的算籌滾到了沈旭的腳下。
沈旭眉頭緊皺地拾起,兩指捏著算籌的一端,嫌棄地把上頭的貓毛拂去,丟給顧知灼。
“我啊。”顧知灼指指自己,笑得若無其事,“說不定會魂飛魄散,不能跟您一同進輪迴。”
沈旭撿拾算籌的動作頓了一下,又拋了一枚給她。
這一枚的上頭有兩個清晰的貓牙印,小小的,可愛極了,還煳著口水。
沈旭拖著冷嘲的尾音,刻薄地說道:“怎麼,你是作孽多端,死了連輪迴都進不去?”
顧知灼單手托腮,這個人不但多疑,還陰陽怪氣。
“要是說作孽多端。”沈旭低低地笑著,攤開自己的雙手給她看。
他的手指纖長,指節分明,手指上沒有薄繭,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劃痕,白皙完暇有如似上好的白玉。
“這雙手,殺過的人,剝過的皮,抽過的骨,呵,少說也有幾千個。”他譏誚地笑著,掌心滲出的鮮血染紅了白綢,“你說我能進輪迴?”
盛江往後縮了縮。
“能吧。”顧知灼坦率地說道,“我不一樣的。”
沈旭幽冷的目光盯著她,想看看她能說出些什麼來。
“我是對命運不滿,想搏一把,爭一次。”她把算籌都收拾好,放到一個布袋子裡,聲音帶著一絲酒氣,“修道之人,知天命,卻逆天而為,總得要付出點代價的,對不對?”
代價……沈旭垂眸:“對。”
“若是敗了,魂飛魄散什麼的,也是理所當然的,對不對?”
顧知灼笑得自然,這樣子,就像是在說,晚上吃什麼一樣。
“不過,我不會敗的。”
先認輸的只會是天道。
“啊,我到了。”顧知灼高聲,提醒外頭的車伕道,“往這條巷子右轉進去就是了。”
顧知灼把羅盤往懷裡一揣,又摸了一把貓貓頭。
等到馬車停後,她欠身告辭,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你站住。”
顧知灼:“……”這個人沒學過好好說話?
沈旭動了動嘴,他想問她,她的知天命,知的是什麼。為何敗了會落到魂飛魄散的下場。許許多多的疑問到嘴邊,最後化作了兩個字:“走好。”
顧知灼:?
她偏了偏頭,狐疑地打量著他。
啪。
車簾被重重的放下,隔絕了她的視線,還能聽到裡頭嗲嗲的喵嗚聲。
顧知灼聳聳肩,對盛江充滿了同情。
有這麼一個喜怒無常的主子,他真辛苦。
“玉獅子,來。”
一直跟在馬車後頭回來的白馬踏踏踏地走到她跟前,顧知灼上前去敲門。
儘管王家人極少在京裡住,但王家的宅子在京城裡是數一數二的。
琅琊王氏是承襲了數百年,歷經幾朝的世家,哪怕戰亂紛飛,也始終屹立不衰敗。皇帝換了幾個姓氏,王氏還依然是琅琊王氏。
前朝未年,京城輾轉在數人手裡,也沒有人動過王家的宅子。
一個五進的院落,每年都在修膳,處處是景,步步是畫,頗有些江南園林的風雅。
作為王家的表姑娘,顧知灼來來往往的,壓根也不需要有人通稟,進了門,門房的下人們恭敬的喚著表姑娘。她把馬給了小廝,問到了謝丹靈在哪兒,腳步輕快地直奔水榭。
沿著碎石鋪成的小徑,穿過搖曳的花樹,就是一個葫蘆形的池塘。
謝丹靈站在池塘邊的水榭,正在埋頭畫畫。
夜色已經有些暗了,水榭點起了一盞盞琉璃燈,燈光映在了她的身上。
顧知灼躡手躡腳地走進去,湊到案几前。鋪在案上的畫卷是夏日的池塘,有蓮花,有荷葉,水波盪漾。她用手指沾了一點銀硃,在池中輕輕一點,留下了一抹漂亮的硃紅色。
“討厭。”
謝丹靈嗔怪了一聲,在硃紅色上寥寥勾勒幾筆,一尾魚兒躍然紙上。
顧知灼湊近了看:“池塘怎麼能沒有魚呢。”
“還沒畫完嘛。”
謝丹靈心念一動,持筆在她的眉心畫了一個游魚的花鈿。
“真好看。”
她滿意地擱了筆,興奮地問:“怎麼樣了?”
咦?
“不對勁!”
謝丹靈聳了聳鼻子,在她的身上嗅來嗅去,又繞著她走了一圈,低頭嗅聞。
“我知道啦!”
謝丹靈握拳擊了一下掌心,恍然大悟道:“你你你,你喝酒了?”
“喝了。”
“喝了多少?”
顧知灼比劃了一下:“一壺。還有點點醉。”
她晃了晃頭,在馬車上的時候,她就有些暈乎乎的,所以,託了沈旭送她回來。
這酒入口香甜,後勁倒還是挺足的。
“很好喝。”顧知灼愉悅地眯眯眼。可惜,沈旭沒告訴她是在哪兒買的。
“喝酒都不帶我。”謝丹靈氣鼓鼓地說道,“虧我還以為和你天下第一好呢,你太讓本宮傷心了。”
她嘟著嘴,別過頭去,又悄悄地往顧知灼瞥,全身上下都像是寫著:快來哄我吧。
顧知灼掩嘴一笑,熟練地換了話題:“季氏死了。”
啊!
謝丹靈的肩膀輕顫了一下。
顧知灼:“我現在好渴,好想喝水,有沒有好心人給我倒杯水。”
“好心人來了。”
謝丹靈體貼地給倒水,搖著她的雙肩,嬌滴滴地追問道,“快說嘛。”
顧知灼喝完了水,指指自己道:“扇風。”
謝丹靈拿起一邊的團扇,屁顛屁顛地給她扇扇。
顧知灼從姻緣符說起,把宮裡的事原原本本的都說了,包括在午門時,萬嬤嬤對著季南珂的句句控訴。
全說完,又喝了一杯水,終於解了口中的乾渴,她說道:“所以,就是咎由自取。我算的真準,對不對?”
恩恩!謝丹靈把團扇一扔,給她鼓掌。
“我打小住在宮裡,各種爭寵的事就沒少見。你不知道,那些娘娘們爭起寵來,花樣百出。唱歌跳舞什麼的早就不稀奇了。有的時候還會故意讓孩子生病,她們不太會折騰皇子,倒是挺捨得公主的。”
“我那個四皇姐,打小病歪歪的,三天小病,十天大病,一個月裡沒每幾天能看到她在外面走動。四皇姐的親孃是麗嬪的宮女,難產死了,四皇姐打小是麗嬪養大的。麗嬪在外頭是一副風吹就倒的樣子,私下裡,又兇又壞。”
“四公主?”
“是呀。四皇姐又是個軟性子,誰都能欺負一把。愁死我了。”
顧知灼沒記錯的話,上一世四公主和親涼國,皇帝為了安撫或者獎賞麗嬪,晉她為了麗妃。
涼國素有父死子繼的傳統,四公主嫁的涼王死了後,又改嫁了繼子。
一年後,涼國起了內亂,元帥斬殺涼王,自立為王,四公主又嫁了新王。
從和親,到“病逝”還不到三年,死時也就十八歲。
顧知灼暗暗嘆息。
謝丹靈誇張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季氏太蠢了,竟會聽信季南珂的慫恿。”
“她要是在鎮國公府能安份守己,至少吃喝不愁。就算是進了宮,只要她不聽季南珂,日後最多也就是不得寵而已,皇后娘娘這人吧,對後宮的嬪妃倒也不壞,全都按份例來,也不會故意苛待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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