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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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女娃娃,死就死了,救她做什麼?!柱子是我們老李家四代單傳的娃娃,你必須得先救他。”婦人髮絲凌亂,蠻橫地叫喊著。
孔秀蘭也氣了,撲過去撕扯住她的頭髮,二話不說,一口咬上了婦人的臉,痛得婦人哇哇亂叫著求饒,又惡狠狠地把人摔到一邊。
她遠不及這婦人壯碩,也就是仗著吃過一口餅,發起狠來。
她張開雙臂擋在顧知灼前頭,嘴上還在滴血,一副誰敢過來,她就和誰拼命的架式。
“大夫在救我的虎妞。”
“誰都不許吵!”
她尖著嗓子大叫一聲:“聽到了沒有!”
一路逃亡,彼此之間多少都有些熟悉,這媳婦子平日裡秀氣的很,說話細聲細氣,誰也沒見過她此等彪悍的樣子。
顧知灼騰不出手,向晴眉使了個眼色。
晴眉過去扯了那婦人一把,潑辣地叫著:“你們誰認得她,快拉走拉走。怎麼,他兒子是命,人家閨女就不是命了?”
有婆子趕緊過來拉她:“王家嬸子,你也別鬧了,總得一個個救吧,我家小孫子不也一樣病著。”
她說著,也去張望顧知灼,見虎妞的臉色好了許多,心裡一喜,又更加用力地去拉扯婦人。
這小姑娘也不知打哪兒來的,但是,這是他們這些日子來,遇到過的唯一一個大夫,若是錯過,還不知要去哪兒找。
他們沒有銀子給,她肯定隨時會走,把王家媳婦趕走,她還能給她的小孫孫看看。
“哎呀,你別打擾人姑娘。”
有這想法的人不少,周圍的人全圍了過來,眼巴巴地看著。
王家嬸子被推搡到了一邊,頓時就不樂意了,癲狂地喊著:“娃他爹啊,你這沒用的東西,你媳婦和兒子要被人欺負死了。”
晴眉揉了揉耳朵,心裡吐槽:也不知道她是真餓假餓,怎就這樣中氣十足呢。
“我家……”晴眉差點習慣性地叫“我家姑娘”,稱唿在喉嚨裡打了一個轉,“我家妹妹就一雙手,要看也得一個個來看。”
“誰再來鬧。”
她揮了揮拳頭,威嚇道:“我就帶我妹妹走了,一個都不給你們看。”
這怎麼成!
趕緊有人拉扯著王家嬸子下去安撫,以免大夫真的甩手走人。
晴眉一棍子再給一個甜棗,先讓她們怕了,再好好說話,安撫著問道:“我們是來尋親的,親還沒尋著……”
親還沒尋著,意思是,一時還不會走。眾人心中一喜。
她道:“能不能跟我們說說,現在是怎麼回事。官府還不讓你們進城嗎?”
“不讓。”
說到這個,不少人就是一肚子的火。
她們席地坐著,一人一句的對著晴眉抱怨。
他們大多是青州五江府的,五江府位於青州東北,也是這次地動的正中心,山崩地裂。
“哎。我們一整個鎮子的房子全倒了,死了好多好多人。山石把路堵上了,鎮子裡是活不下去了,咱們只能出來,人總是要拼一條活路的,對不對。”
“你們全是一個鎮子上的嗎?”晴眉問道。
“不是不是,都是在路上遇著的,咱們一路走,一路要飯。本來是想著走到哪兒算好,後來在半路上聽到有人說,辰王下令各縣給咱們放糧施粥,咱們高興壞了,過來碰碰運氣。”
一個老婆子拍著大腿,哭得傷心:“好不容易走過來的,還以為能吃上一頓飽飯呢,縣太老爺是一點糧食都不給,這是存心要餓死咱。”
“什麼辰王,辰王的,我呸。”
“故意把咱哄來這兒餓死。”
周圍人附合著連連點頭。
晴眉眉頭一蹙,見顧知灼目光專注,忍住沒有呵斥,又道:“後來呢?”
“後來……”
“不好了。”一個十幾年少年從遠處跑了回來,邊跑邊大叫道,“秀蘭姐,官兵們都出來了,你男人跟官差打起來了。”
孔秀蘭聞言一驚,臉色發白地探頭張望。
“他們是沒討著糧吧。”
“怎麼辦。”
“打了官兵,他們會不會被下獄打死。”
“那咱們呢?”
“沒有人會來幫咱們的。”有個年輕的小媳婦捂臉哭道,“辰王也一樣。官老爺都一樣。”
顧知灼瞳孔驟縮,她收起了最後一根針,虎妞的眼皮突然一陣急顫,勐地睜開了雙眼。
顧知灼道:“不會的。”
“有人在記掛著你們的。”
她微微一笑,夕陽的光落在她側臉上,明明沾著泥汙,依然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說道:“我不是來了嗎?”
第139章
什麼意思?
顧知灼驀地起身,眸中掠過一道異芒。她抄起腳邊的粗布包,就朝城門的方向奔去。
“哎,姑娘,姑娘!還有我家的小孫孫沒看……”
婆子正要拉住,突然聽到孔秀蘭驚喜地大喊道:“虎妞,你醒了,虎妞。”
“娘。”小姑娘虛弱出聲,“我餓。”
嘿,還真醒了。
還會說話了!
家家戶戶逃亡都帶著孩子,也家家戶戶都有生病的孩子。
一下子有這麼多孩子都病倒,他們多少也猜到可能是時疫,但那又能怎麼辦?總不能把孩子全丟了吧。這幾天幾乎天天都有孩子死,有時死一兩個,有時一下子死四五個,土坡上的小土堆堆了一個又一個。
有的一家兩三個孩子都沒了。
也有的一家孩子都病著。
一般都是先腹洩,再發熱,後來吐血,這一口一口的血吐的呀,紅的叫人害怕。
直到昏死。
一旦昏死過去,再沒有人能夠醒過來。
虎妞已經昏死過去兩天了,照道理,天黑的時候,她就會沒了。跟其他孩子一樣,變成一個小小的土堆。
可是!
竟然醒過來了?
“餓。”
孔秀蘭回過神,急急忙起粗瓷碗,餵給她吃。
粗瓷碗裡的是已經泡了許久的餅粒子,都快化成粥水了。
虎妞吃了一口,立刻像是吃到了什麼絕世美味,兩隻小手捧著碗,狼吞虎嚥。
一點也不像是奄奄一息的人。
孔秀蘭扯動著嘴角,想笑,僵硬的臉皮讓她表情有些古怪。
老婆子用粗糙的大手搭上虎妞的額頭,驚唿起來:“不燙了,真的不燙了,你們快過來瞧。”
要是說,方才她們還懷了一些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那麼現在,她們是真信了。
“那小丫頭……那小神仙跑去哪兒了?”
“我得去找她救救我小孫孫。”
“我家孩子也快不行了,我得去求她。”
眾人嘩地一下散開,像無頭的蒼蠅一樣到處找,直到有個年輕的姑娘忽然喚道:“在那裡。”
她指向了城門的方向。
有人立刻想了起來:“小神仙說是來尋親的,難道她是找著家人了?”
“快,過去看看,別打起來被傷著。”
“姑娘,姑娘!”老婆子把雙手放在嘴邊,對著她喊,“你別過去,你要找誰咱們幫你找。”
顧知灼隱約聽到有人在喚她,沒有回頭,她對晴眉說道:“你讓齊拂把人帶過來。”
晴眉:“……”
秦沉和重九都不在,自己這要是再一走,豈不是隻有姑娘一個人了?
“快去。”
“重九就在前頭,我會先去和他會合的。”
顧知灼加重了語氣,晴眉低頭應諾。
她遲疑地看了看城門的方向。黑鴉鴉的一大片人,幾乎所有的青壯年流民全都圍在縣城城門前。
至少有千把人。
“南哥。”
幾個小夥子扶著一個碩壯的青年起來。
“南哥,你冷靜點。”
“我怎麼冷靜,我閨女,我的虎妞快要死了。”
張子南跌坐在地上,身上還有好幾個腳印,臉上有血,手指像是折斷了一樣,扭曲著一抽一抽。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來。
張子南三十餘歲的年紀,哪怕餓了好幾頓,瘦得厲害,看起來也還是流民裡頭最壯實的一個。
他們已經連續砸門兩三個時辰,就在剛剛,城門終於開了,一群衙役衝了出來對他們連聲呵斥。除了衙役,還出來了一些士兵,士兵們的手上全都有武器。
張子南反抗了兩句,就被帶兵的官爺一拳打倒在地上,還踩斷了手指。
張子南站在最前頭,周圍的人拱衛著他。
他的雙目腥紅,眼中流露著濃重的恨意,佈滿了血絲的眼尾彷彿快要滴出血來。
帶兵的是晉王世子謝啟雲的親兵校尉方哲。
他是和世子一起回京的,本來都該到京城了,結果反被困在這兒四五天。世子爺還病著,命令他今天之內必須把流民處理掉。
方哲雙手背在身後,緊板著的臉上滿是輕蔑,他語帶威嚴地喝斥道:“世子有命,令你們在今天天黑前,離開此地,返回原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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