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234頁

3,12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秦沉突地停下腳步:“大姑娘,就在前頭。”

顧知灼遠眺,在前面不遠,是一個小小的村落,正值黃昏,家家戶戶都冒著炊煙。

她讓他們倆在原地等著,只她和晴眉兩人進去。

附近有流民,他們兩個男人,還帶著武器,肯定會讓人心生警覺。

哪怕是不帶他們倆,顧知灼和晴眉一進村子,所有人也都放下手上的活,圍了過來。

直到顧知灼說,她們是來買衣裳的時候,表情才略有放鬆。

顧知灼這趟出門,輕裝減行,只一身普通的騎裝,但是在這些村民們的眼裡,這套騎裝已經是頂頂好的。聽聞她們是要去義和縣,以為她們是怕穿得太好會被流民搶。

顧知灼也沒多解釋,給了一個五錢的銀錁子,為他們四個人都買了一身粗布衣裳,她們倆又借了村民的屋子把衣服換上,還用碎花青布把頭髮包了起來,又帶了兩件粗葛短打給秦沉他們。

等到換好了後,各自又用布把武器包起來,他們翻過小土坡到了義和縣城。

正像秦沉說的那樣,義和縣已經被流民包圍。

這些流民大多拖家帶口,在縣城的城門前席地而坐,因為飢餓和奔波,一張張臉上都是面黃飢瘦。

若只是驅逐,光顧知灼帶來的這三百精銳已經足夠。

為了避免他們被時疫傳染上,顧知灼畫了幾張祛病符,給了他們一人一張,讓他們貼在胸口放好,又用銀針在他們的手上紮了幾個穴位。

“走吧。”

“秦沉,你去西門看看。”

縣城有東西兩扇城門。

秦沉抱拳應諾,顧知灼率先一步,向流民聚集的方向走去。

顧知灼買的是粗布衣裳,但她付了銀子,實誠的村民就把家裡最好的衣裳拿出來給他們,乾乾淨淨的,上頭只有一兩個補丁。

在這些一路奔波流亡的百姓們中間,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顧知灼乾脆從地上抹了把塵土,往衣裳和臉上蹭了蹭。

四周只有婦孺孩童和一些老人或坐或躺,那些青壯的男人不知道去了哪兒。

顧知灼徑直走向一個抱著孩子的媳婦子。

媳婦子還不到雙十,瘦得厲害,姣好的面上滿了滄桑和絕望。

等走近,顧知灼注意到,周圍確實沒有孩童的哭鬧聲,不少孩子或是席地睡在地上,又或是被人摟在了懷裡,但一個個都沒有多大的動靜,像是睡熟了,又像是早就已經死了。周圍瀰漫著一股難聞的臭味。

“嬸子,嬸子。”

顧知灼蹲下身,去喚那個媳婦子。

媳婦子呆了一瞬,抬頭看她,嘴唇乾涸道:“姑娘,我這兒沒有吃的了。”

“我有。”

顧知灼悄悄塞給她一個餅子。

媳婦子眼睛一亮,她趕忙抬袖捂著嘴,低頭啃了一口,絲毫沒有介意餅子噎人,吃得狼吞虎嚥。但只吃了一口她就停下了。

她連連道謝:“多、多謝姑娘。”

“男人們呢?”顧知灼佯裝不解道,“怎麼只有你們在這兒。”

面對她疑惑的目光,顧知灼若無其事地解釋道:“我家就住在前頭的那個村子裡。聽說這兒有從青州來的人,我娘讓我和哥哥姐姐一起過來瞧瞧。哎,我娘是從青州嫁過來的,一聽說青州地動了,娘擔心壞了,生怕我外祖母他們也跟著逃亡。”

哦。媳婦子沒有懷疑。

這位姑娘還給了她一個餅子呢!他們都快餓死了,人家又有什麼可以圖的。

她虛弱地笑笑道:“男人們都去那兒。”

媳婦子指著縣城的方向,啞著嗓子道:“官老爺想要餓死咱,可咱們不想死。我的虎妞才四歲,她也不想死。”

她說著,從包袱裡找了個缺了口的粗瓷碗,倒了些水進去,又把餅掰開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泡在水裡。

媳婦子嘆著氣說道:“男人們一起去找官府討糧了,我家男人說,無論如何都會給我們娘倆討來一碗米的,讓我先撐著些。”

她把餅掰了一半,另一半貼著胸口放進了懷裡,又不好意思地朝顧知灼笑了笑。

顧知灼向重九道:“哥,你去城門那兒找找,許是表哥他們會在。”

重九:“……”

顧知灼使了個眼色:“快去。”

重九嗡聲嗡氣地應了一聲,把手上提著的棉布包放在顧知灼的腳邊。

粗瓷碗裡的餅子泡軟了,媳婦子把孩子抱了起來,用手臂託著她後背,溫言喚道:“虎妞,你醒醒,吃一點。”

“有東西吃了,吃飽了你就會好的。”

她去喂懷裡的孩子,把泡軟了的餅往她的嘴裡塞。但是,那個孩子氣息奄奄,昏睡著,怎麼叫都不醒。

媳婦子都快哭出來:“虎妞,你吃一口好不好。”

顧知灼幫她扶孩子,順手搭上了孩子的脈博。

她沉思了一會兒後,放下手腕,藉著找人的名義先走了,又去看了不遠的另外一個孩子,這是一個男孩,大約七八歲左右,精神稍微好些,還能說話,給他餅子也吃了兩口。

她顧知灼一連看了好幾個孩子。

一樣是先用餅子跟孩子的家人套近乎,又悄悄給他們切了脈,脈象大致上都相似,是同一病症,只是有輕有重。

最重的是那個叫虎妞的。

不同的孩子,得了同一種病症,是時疫沒錯了。

顧知灼小範圍的走了一圈後,又回到了虎妞這裡。

“嬸子,虎妞是什麼時候病的?”顧知灼在她身邊坐下,“我瞧著,好像好多孩子都生病了。”

“五天,不對,有七天了。”媳婦子恍恍惚惚地說道,“就是在路上的時候病了的,我男人說只要到了縣城,就去求大夫。我們都已經走到縣城了,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去!”

“非要把我們逼死不成嗎。”她咬牙切齒,又有些歇斯底里。

一口氣說完這些話,硬撐起來的氣力又散了一大半,大口大口的喘氣。

哎。

顧知灼暗暗嘆息。

哪怕公子有過一些部署,然而,地動帶來的災難也絕非提前部署就能完全化解的。

顧知灼扶住了她,同樣搭了一把脈。她的脈象和虎妞一樣,現在還沒有虎妞重,但用不了幾天會越來越重。

時疫。

能傳染成人孩童的時疫。

顧知灼放眼去看,一旦爆發,這裡的流民怕是都不能倖免。

若是沒有藥,在餓死之前,他們都會病死,甚至還會傳染給縣城裡的百姓。

她想到上一世青州東陽縣的那場時疫,整個縣城的百姓最後十不存一。

顧知灼思忖片刻,主動道:“嬸子,我打小跟著師父學醫,頗通些醫術。你要是願意,我給虎妞治治看?”

這話一說,幾乎已經失了精氣神的媳婦子心口勐地一跳,她不知哪兒來的力道,一把抓住顧知灼的雙手,祈求道:“姑娘,姑娘,求求你救救虎妞。我孔秀蘭給你做牛做馬。”

“你別動,你太久沒吃東西,容易厥過去。”

顧知灼從針包裡取出銀針,第一針先是紮在了虎妞的耳垂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有一滴血滲出來。

氣血極弱,還又餓又病,撐到現在已是極為不易了。

“怎麼、怎麼樣了?”媳婦子孔秀蘭緊張地問道。

“嬸子別急。”顧知灼安撫了一句,“我先給她用針。”

時疫,並不適合用針灸,還是得有湯藥,才能在短時間裡讓所有的人都喝上。

只是這藥該怎麼用,得試。

這孩子怕是會撐不到那個時候。

顧知灼連連施針,沒一會兒,孩子慘白的臉蛋上多了些許紅潤。

“妞……”孔秀蘭全身在發抖,一動都不敢動,目光祈求地注視著顧知灼,心裡忐忑。

“先別動,針得再留一會兒。”

又是一針下去,虎妞的口中發出低低呻吟。

孔季蘭不由激動起來,問道:“她是不是要醒了?”

她一時沒有控制住聲音,惹來周圍人的注目,見顧知灼正在給虎妞針灸,有人驚問道:“孔家嫂子,你哪兒找來的大夫?”

大夫?

一聽“大夫”這兩個字,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跌跌撞撞地撲過來,疾聲道:“你快給我家柱子看看。”

顧知灼抬頭看了一眼,她先前走一圈的時候,給這孩子搭過脈,便溫言道:“他病的不重,先暫時等等。”

針灸只能先對症暫且治標,把孩子的元氣激發出來,讓她活著。表面上症狀減輕,看著會好一些,實則病未消。

虎妞病重,再不治活不了幾個時辰,只有這樣,能讓她撐下去。

顧知灼打算先給幾個特別嚴重的孩子施針,幫他們活下去。

她只有一雙手,不嚴重的無須浪費時間。等從縣城採買了藥材,再一起用藥。

“為什麼要等等!”

不等她解釋,那個婦人就撲了過來,顧知灼手中還在施針,猝不及防下,差點被撲倒,幸虧晴眉擋了一下:“滾開。”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