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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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趕緊過來扶著他,聽他絮絮叨叨地念著一會兒回去得讓人來揉揉腰什麼,晉王的面色冷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跟上。
天熹樓裡難得的空蕩,客人們全都疏散了,水龍局的官兵也走了,小二和幫工在打掃著火後的狼藉。
到了黃昏時,晉王府來了一個管事,去找了掌櫃。
不一會兒,掌櫃親自領了他去後頭的跨院。
這個跨院是專為伎子們休息準備的,就算是想住在這兒也是可以的。
像是歸娘子,逢雙會來天熹樓,這個小跨院就作為她臨時休息用。
掌櫃他們來的時候,歸娘子剛剛放下手中的琵琶,聽到叩門聲,她起身開門。
“歸娘。”掌櫃客氣地介紹道,“這位晉王府的鄭管事。”
“鄭管事。”
歸娘子欠了欠身,態度謙遜。
“歸娘子。我們王爺下個月五十大壽,王爺說想請歸娘子來我們王府彈奏。”
鄭管事語氣還算客氣,態度上帶著一股子倨傲,絲毫沒有去她願不願意,畢竟一個賤籍的伎子,沒有說“不行”資格。
歸娘子含笑,清亮的眸中彷彿含著一汪清水:“是。”
“歸娘子是哪兒人的?”鄭管事問道。
“雍州。”
“雍州哪兒?”
歸娘子眸光閃動,遲疑地看向了掌櫃的。
掌櫃替她出頭,問道:“不知鄭管事問這話,是何意?”
鄭管事想著自家王爺的叮囑,和氣道:“我家王爺請了剛剛致仕的雍州總兵齊大人,歸娘子來自雍州,想必是會說雍州話的吧?”
這是想讓歸娘去陪客?他們天熹樓又不是青樓楚館!掌櫃的眉頭皺了皺,天熹樓是鎮國公府大姑娘名下的,他倒也不會太畏懼這些權貴們,拒絕道:“歸娘不陪客。若王爺請人不止是為了席間彈奏,不如就此作罷。”
你!鄭管事有些著惱。
他轉念一想,王爺壽宴年年都會召些歌伎樂伎,王妃都會辦妥,哪裡需要王爺親自吩咐,還特意讓他打聽歸娘子是哪裡人,又叮囑自己不可怠慢。瞧瞧這話,王爺肯定是瞧上人了,指不定要納回去呢。
伎子慣愛爭搶,若是一時得了寵,告自己一狀說自己對她不恭敬就太不值了。
於是,他面上和氣地說道:“只是想問問歸娘子,雍州有什麼風俗,若娘子得閒,讓王府的嬤嬤來討教一些。哎,掌櫃的你不知道呀,齊總兵對我家王爺有知遇之恩,王爺不想怠慢了。”
把話說明白了就行。掌櫃釋然幾分,看向歸娘子。
歸娘子溫言道:“黑水堡城。”
當年的種種猶如一場噩夢,歸娘子的記性極好,所以,她記得自己被那些人抓走後發生的一切,更記得他們把她從山崖上推了下去。
她以為自己死定了,結果,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她被一場暴雨澆醒。
她全身上下都痛,痛得甚至想死了算了,但是她不能死,她得找到弟弟,他們要一起去京城告御狀的。殷家不是馬匪,爹孃不能揹著馬匪的罪名去死。
她慢慢往下爬,指甲斷了,手上全是血,她終於爬下了山崖,但也精疲力盡,再醒來,又過了好幾天,她被人賣進青樓。
歸娘子籠在袖中的雙手,十指緊繃如弦。
她想活。
她和弟弟說好的,兩個人都要活下來,只有活著,他們才能報仇,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
她活下來了。
弟弟也一定會活下來的。
鄭管事:“娘子還有什麼親人嗎?”
“父母早逝,弟弟夭折。”她目含春水,搖搖頭,“我顛沛流離,沒有親人了。”
“是我說多言了。”鄭管事殷勤地遞過一個荷包,“這是定金。”
荷包裡是一張銀票,足足有一百兩。
“王爺說了,還要勞煩娘子教教王府嬤嬤一些習俗,這也得耽擱娘子不少時間,這些是娘子應得的。”
歸娘子含笑接過。
辦完了差事,鄭管事客氣的說道:“那我先告辭了,歸娘子當天可別忘記,王府會派馬車來接你。”
歸娘子起身相送。
掌櫃領著他出去後,歸娘子立刻關緊了門,眼中含著的盈盈笑意,在頃刻間消失的一乾二淨。
她回了屋,在美人榻上坐下,抬手放下了周圍的簾子。
層層疊疊的紗簾把她籠罩了起來,歸娘子雙手抱膝,蜷成了一團,彷彿也只有這樣,她才能有些許的安全感。
她把下巴枕在了膝蓋上,動作不小心拉扯到了面紗。
緋色的面紗滑落在美人榻上。
歸娘子綢緞般的烏髮垂落在肩上,臉型生得極美,朱唇不點豔,膚白若凝脂,容色傾城……如果忽略了她左臉被燒得面目全非的疤痕的話。
燒傷的疤痕從臉頰一直蔓延到下巴,坑坑窪窪的皮肉灰白,而右半邊的芙蓉面,嬌豔欲滴。
傷疤的牽扯讓她的笑容很不自然,但她根本不在意。
她輕輕撫過臉頰上的疤痕,柔軟的指腹觸碰著臉頰,已經不會痛,那種痛早就刻在了心裡。
若不是還懷著一絲信念,她根本不可能在那個地方活下去。
歸娘子雙手掩著面,淚水從指縫裡滑了下來。
她花了足足兩年的時間,才逃出來,回到了黑水堡城。
那個時候,整座城池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在路上,她聽說,馬匪在佔了黑水堡城後,屠了城。
滿城的鮮血,在地上和牆上畫出了一個個奇怪的紋路,哪怕已經過去有些時日,血早已乾涸,也似乎還能夠聞到空氣中的血腥味。
讓人毛骨悚然。
走在這個她從小長大的黑水堡城,她感覺到的是一種渾身刺骨的冷,仿若每走一步,力氣也會跟著一點一點的流逝。
她沿著那條幹涸的血路回了家。
歸娘子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呢喃自語道:“爹,娘。”
她一路走來,沒有看到屍體,唯獨家裡,還是和他們逃走的時候一模一樣,爹爹孃親已經腐爛成白骨的屍體倒在暗道口,他們倆用後背堵著暗道,不讓人發現,也死在了這裡。
她拉著他們白骨的手,和他們說了好多好多的話。
當時明明是春季,她卻凍到不行,就連置身在冰天雪地中,也沒有這樣的冷過。
那是一種刺入骨髓的冷,像是有一把冰刀,在慢吞吞地切割著她的血肉和魂魄。
她打算離開的時候,外頭響起了陌生的腳步聲,她本能地躲了起來,就躲在了爹孃身後的那個暗道裡。也是那一天,她聽到了,讓她終身難以忘記的事。
獻祭。
改命。
黑水堡滿城人命。
殷家上下一百餘口,全是祭品。
她還聽到他們說,她是陣眼。
那個人的聲音,她認得,是弟弟帶回來的遊擊將軍。
那個下令屠殺殷家滿門的遊擊將軍。
他是來這裡找她的畫像的,還帶走了那副爹爹曾親手為她畫的畫像。
等他們走後,她用火燒了自己的半邊臉。
歸娘子仰面倒在美人榻上,淚水浸溼了她的臉頰。
她從懷裡摸出了半塊玉佩,緊緊地捏在了手心。
歸娘子動了動唇角,眼底是濃重的恨意:“我終於找到你了!
恰在這時,有人在外頭敲響了門。
“歸娘。你在嗎?”
歸娘子拿掌心撫去頰邊的淚,若無其事地答應道:“我在。”
指尖勾起面紗,戴好後,她從美人榻上起來,若無其事地去開了門。外頭站著的是聽憐,她住在和她相鄰的廂房,笑盈盈地說道:“張婆子過來叫我們去一趟前頭。”
“怎麼了?”
“好像是官府來登記伎子。”聽憐也是莫名,“不會是官府的教坊司缺人吧?”
聽憐眉眼極豔,嗓音嬌柔:“教坊司也不是什麼好去處,像我們如今這般愛上哪兒唱,就上哪兒唱,才是最好過的。”
她拿出了一方乾淨的帕子和一個指節大小的小瓷瓶。
搖晃了一下小瓷瓶後,把裡頭的藥倒在帕子上。
“諾。”聽憐遞上帕子,嬌聲道,“捂著眼睛,一會兒就不紅了。”
她沒問她為什麼哭。
“去的晚了,惹了官兵著惱就不好了。”
歸娘子捂著帕子,她拉著她走,在前頭為她引路。
走過還有些狼藉的小花園,官兵在天熹樓的正堂等著。
歸娘子放下帕子,雙眸已經沒有一點血絲和哭過的痕跡。
“飛魚服。”聽憐小小聲地她耳邊道,“是錦衣衛?!”
她嬌柔的嗓音中含著些許輕顫:“……怎麼把錦衣衛也招來了,坐在條案前的那個,好像是內監。”
作者有話說:
第152章
歸娘子也在看。
她第一反應是晉王派來的。
但轉念一想,若只是為了她,不需要如此大的陣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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