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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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讓他後悔。
後悔把涼國推到了自己的身後!
謝應忱目視著他,微微一笑。
他撣了撣衣袖道:“既如此,孤知道了。”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用了自稱。
這一個字,讓他們彼此之間的距離有若天差地別。
謝應忱:“承恩公。”
承恩公樂呵呵地應著是。
“這件差事,孤就交給你來辦。”謝應忱含笑道,“想必你是能辦好的?”
承恩公爽快的應了:“包在臣身上。”
季南珂:“……”
她剋制不住心中的羞憤與不安,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謝璟,你答應過我什麼!”
她的嗓音略微有些尖利,含著一種質問。
他答應過她,讓她為妾只是權宜之策,以後會扶正她,他不會另娶正妻。謝璟勐地反應了過來,心裡暗暗有些後悔。
“珂兒……”
季南珂自嘲地笑了笑,頭也不回地往外跑去。
謝璟邁步想追,又硬生生地收住了步子。
現在追出去,只會讓人議論珂兒不懂事。哎,一會兒再與她說說吧。
季南珂跑出了花廳,涼風拂面,她終於冷靜了下來。也許是跑的太快的緣故,她感到胸口隱隱作痛,慢慢地往前走著,想等謝璟追出來。
但是,她都快走到儀門了,謝璟依然沒有出現。
季南珂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眼中是淡淡的哀傷。但緊跟著,哀傷化為了怒火和憎惡,夾雜著強烈的不安。
她彷彿失去了什麼。
一切脫離了她的掌控。
咳咳。
季南珂胸口的劇痛越來越重,咳得停不下來,她捂著喉嚨,一口鮮血噴吐了出來。
鮮紅色的血液噴濺,灑在了衣袖的丁香花繡紋上,紅得刺眼。
季南珂瞳孔驟縮,恐懼有如同潮水一樣,向她席捲而來。
這是第二次了。
她好怕。
季南珂雙手抱著自己慢慢地蹲下,後背緊靠在抄水遊廊的欄杆上。
為什麼顧知灼就不願意放過她,一步一步地把她逼到了現在這般進退唯谷,眾叛親離的地步。
她咬牙切齒,滿腔不平,恐懼和恨意全都傾瀉在了這個名字上頭。
“你為什麼要害我。”
不應該這樣的。
冥冥中曾有一種聲音在告訴她,若是再繼續下去,她將會一無所有。
曾經因為吉運得來的一切,都會離她而去。
就像謝璟對她的感情一樣。
七八道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蹲坐在地上的季南珂慢慢回首看去,一雙黑色的皮靴映入了眼簾,她略略抬眼,看到的是大紅色的袍角。
袍角在她面前一晃而過,只見那個穿著紅色麒麟袍的身影在一眾人等的簇擁下,漸漸走遠,袍上的金線繡紋在陽光下耀眼極了。
不能認命!
“督主,請留步。”
季南珂高聲喊道,她爬了起來,雙手死死地拉住身後的欄杆。
“有一件事,我……”
話音剛起,一把繡春刀抵在了她的脖頸上。
隨行的錦衣衛凌厲的目中含著殺意。
不是什麼人都配在督主面前說話的。貿貿然亂說亂動,向來會當作刺客處置。
季南珂的脖子下意識地往後仰,鋒利的繡春刀在她雪白的脖頸上留下了一條細細的血線。
沈旭頭也沒回。
他的到來讓花廳中的眾人都為之一驚。這位東廠督主素不是好相與的人,對任何人都不假以辭色,誰也沒有想到,他會親自來道賀。
哪怕沈旭只是喝了一杯酒就走了。
而很快,讓文武百官更沒有想到的是,謝應忱當日頒下他正位儲君後的第一道令旨,命沈旭前往青州,負責青州上下一切事宜,有罷免,任免,斬立決等特權。
這道令旨惹來滿朝一片譁然。
有人暗自猜想,謝應忱莫非想要支開沈旭,把錦衣衛和東廠收歸囊中?
絕對是這樣的!
太孫此人,若真像表面上這般溫良無害,怕是早就死在涼國了,就算是僥倖活著回來,也絕無可能躍過皇帝的親生子,得了儲位。
他,保管是個心黑手辣的!
用青州當作誘餌把沈旭這個最難以掌控的人調開,就能趁機在司禮監扶持自己的人。廢太子當了這麼多年的太子,內監中肯定有忠心的親信。
但凡拿下東廠,把控住了內廷,謝應忱進可逼宮登基,退可好好當這儲君,坐等皇帝駕崩。
“璟兒,你瞧著好了。”承恩公自信滿滿地指點江山,“沈旭一走,謝應忱肯定會動東廠。”
“沈旭也是個狠人,絕不會任人擺步,等他們翻了臉,咱們就有機會了。”
承恩公和別的朝臣是不一樣的。
他是外戚,是三皇子的嫡親舅父,有這層關係在,但凡即位的不是謝璟,他的地位也會從此一落千丈。
承恩公這個爵位不是世襲的,等他一死,他的兒子孫子就什麼都沒有了。
“你娶了涼國公主,涼國肯定會樂意你來繼位的,況且還有皇上在呢!皇上怎會願意把儲位白白讓給謝應忱?哎,他是被逼得沒辦法了。”
“顧家這大好的婚事讓你自個兒給折騰沒了,璟兒,這一回,你千萬別再為了美色,做下蠢事。”
謝璟的心裡沉甸甸的,想著顧知灼,過了一會兒,他應道:“是。”
他已經錯了一次,不會再錯第二次。
朝上的種種私議,自然是瞞不過沈旭的耳朵。
他把盛江和烏傷二人和一隻貓留了下來,出京那天,謝應忱親自送他到了三里亭,順便還蹭了他的馬車。
一路上,謝應忱是把該叮囑的全都叮囑了一遍。
“青州事就交給督主了。”
“該收拾就收拾,該殺就殺,不用手下留情。”
“彈劾什麼的,我自會處置。”
沈旭往迎枕上一靠,呵呵冷笑:“這還用你說,我還以為太孫不愛大開殺戒,要以德服人呢。”
謝應忱淡笑道:“亂世用重典,殺一人而救百人,殺百人而救一城,孰輕孰重我還是懂的。”
從地動後,謝應忱已經陸續罷免了青州不少的地方官,又調派了禁軍以防匪亂,但畢竟天高皇地遠,種種亂事呈到他手邊的時候,早就已經都發生過了,事後處置的再快,也比不上事前遏制。
這需要有一個雷厲風行,又不會心慈手軟的人,親自去青州主持大局。
沈旭玩把著一個白玉杯,有一搭沒一搭聽著。
“還有時疫。”
謝應忱再一次叮囑道:“一定要多加上心。”
沈旭掀了掀眼皮:“第六遍了。”
從他一大早跑來自己府上,非要送自己出門,一直到現在,對於時疫,反反覆復,一遍又一遍地提。
沈旭聽得都煩死了。
沈旭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他把茶盅隨手一放,雙手按在了小案几上,盯著他的眼睛問道:“別囉嗦,直說。”
謝應忱本就沒打算瞞他,反正前因他也都知道了:“……時疫一事,關乎到夭夭生死。”
沈旭摸著腕間的小玉牌,只說了一個字:“行。”
“還有一事。”謝應忱撫著衣袂,準備下馬車,回首道,“殷家已平反,但是,殷家劫難是朝廷之過,殷家又揹負了馬匪罪名十餘年,滿門皆亡。孤以為,朝廷應當給予補償,殷家女該得一個縣主冊封。”
謝應忱說完,看著他:“督主,你說呢?”
沈旭長睫顫了一下,桃花眼先是含了幾分銳利,很快又如微波盪漾,戾氣全消。
謝應忱特意在把青州事交代完後提起,他並非是想用此來作為條件讓自己盡心,也不是在利誘。他告訴自己只是為避免自己對姐姐的安置有別的打算。
這人……
和皇帝確實截然不同。
他彆扭道:“隨你。”
謝應忱微微一笑,下了馬車。
目送沈旭的馬車遠離,謝應忱沒有回京,而是帶著重九和向陽,直接繞道去了太清觀。
霞光散去後的太清觀依然香火極旺,謝應忱到的時候,香客們來來往往絡繹不絕,三清殿前香菸繚繞,久久不散。
謝應忱熟門熟路地拐去後山,一路上,香客們興奮地討論著霞光異樣,一個個都像是親眼所見一樣。
聽他們說著“霞光披在顧大姑娘的身上,有如仙衣,美的不可思議”,謝應忱唇角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越加的迫不及待。
他推開了小跨院的門,坐在院子裡頭曬太陽的顧知灼,聞聲回首。
見到是謝應忱,她歡喜地喊道:“公子!”
她明顯有了精神,漂亮的鳳眸亮晶晶的,臉頰多了幾分血色,一掃病容。
謝應忱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快步向她走去,他半蹲在地上,緊緊地把坐在躺椅上的顧知灼抱在了懷裡,感受著她熟悉的氣息和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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