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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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勐地一撐地,借了一把力,朝著小巷裡頭狂奔而去。
這小子倒是機靈,顧知灼喊道:“站住。”
顯然對方沒有理她。
她隨手撿起了兩塊小石頭,掂了掂,手臂用力往前一拋。
她的準頭極佳,啪!石子打中了小乞兒的膝蓋窩。小乞兒的雙膝一軟,“撲通”一下趴跪在了地上。
顧知灼走得不疾不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裡把玩著另一塊小石頭:“你不是很能跑嗎?看你跑得快,還是姑奶奶我石頭多。嗯?”
“姑奶奶饒命!”
小乞兒是個有眼力見的,連忙跪正磕頭。
他摸著身上的各個地方,摸出了幾塊碎銀子和一把銅板,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放到了地上。
“都在這兒了。”
他小心翼翼地縮著肩膀,又悄悄去看顧知灼的臉色,在京城裡頭混,不能得罪誰小乞兒還是拎得清的。
這位姑娘衣飾華貴,氣度逼人,他絕對不敢去招惹。
京中貴人多,傻子也多。
要偷就偷那種呆書生,傻道士,就像前幾天那個傻道士,看著破破爛爛傻里傻氣,錢袋子裡頭的銀子倒是真不少。
小乞兒的眼珠子滴熘熘的轉,他想了半天也不出來自己哪裡招惹過這等貴人,直到頭頂傳來聲音:“你是不是摸過一位道長的錢袋子?”
啊?
竟是給那個傻道士出頭的!?
小乞兒驚住了,他低垂著頭,結結巴巴道:“是、是的。”
“姑奶奶饒命,不要把小的送官,小的知道錯了。”
小乞兒嗚咽著說道,他用髒兮兮的手擦臉,在撫過臉頰的時候,把藏在手裡的辣椒籽揉在了眼皮上,眼淚一下子就飆了出來。
“小的以後再也不敢了。”
他連連磕頭,又害怕地抬臉看她,垂落的淚水瞬間把臉龐浸溼,在臉上留下了一道道黑乎乎的條紋。
他的額頭還在滲血,小小的身軀蜷縮著,模樣可憐極了。
“姑奶奶饒了小的吧。”
顧知灼朝他一伸手:“還來。”
小乞兒賣可憐賣了半天,也不見她有半點動容,他嘴角抽了抽,又用辣椒籽揉了揉眼睛,哭得更傷心了:“用、用完了。”
“哦?”
清平師兄說了,他的錢袋子裡有一百多兩銀子,給人做法事、看風水、指點吉凶什麼的,攢了好幾個月的。
吸取了上回的教訓,他寸步不離他的寶貝錢袋子,結果又沒了。
一百多兩,在民間足夠養活一家幾口好幾年。哪怕京城物貴,用上一年也應該沒問題的吧?
剛半個月,他就花完了?
“呵。”
這一聲冷笑,小乞兒打了個激靈。
他悄悄抬眼,見她就站在自己面前,雙手環抱於胸,一副毫不動容的態度,不禁暗暗咬了咬牙。
可惡。怎麼油鹽不進的,沒有一點兒同情心!他心裡氣到不行,臉上的表情反而越發可憐,他抽泣著說道:“我娘病了。”
這番說辭,小乞兒已經同許多人說過許多遍。從前他手藝不好,時不時會被人當場逮著。好在他年紀小,流一流眼淚,再一哭一訴苦,大多數人都會放了他,運氣好的話,還能得到幾塊銅板。
他哭得兩眼通紅:“打小我爹就沒了,我和我娘相依為命。我娘得了肺癆,實在是沒有銀子抓藥了,我才會去偷。”
“那位道長的銀子,我全拿去給我娘買藥了,大夫說要百年人參,現在真的沒有了。”他膝行著上前幾步,爬到顧知灼的跟前,跪跪好,哭道,“姑奶奶您就饒了小的,小的來世做牛做馬,也會報答您的恩情。”
說完,又用手去抹眼睛。
顧知灼盯著他的手,一眼就瞧出他手裡藏著東西。
顧知灼輕笑出聲,正要開口叫破讓他別裝了,忽然,她眉眼一動,注意到了地上的一塊不起眼的漆黑色鐵片。
這鐵片是圓形的,有併攏的兩指寬,上頭赫然是一個字——“顧”。
“顧”字的兩邊是一槍一劍,劍刃相觸,呈交鋒狀。
這是……
北疆軍的軍徽。
顧知灼心頭一緊,她俯身撿起,用帕子擦乾淨了灰塵,上頭繡跡斑斑,瞧著已經有些時日。
顧知灼從前沒管過北疆軍的軍務,她只隱約記得,爹爹戰死後,這枚軍徽就不再用了。
垂首跪在地上的小乞兒只覺得頭頂的影子壓迫得他喘不上氣來。
緊跟著,他聽到她問:“這是哪兒來的?”
啊?
小乞兒抬頭一看,認出了她拿在手中的那塊圓牌。
他的眼珠子左右飄忽,抹了一把眼淚哭道:“這是我爹留給我的遺物。”
“你爹是北疆軍的?”
小乞兒怔了一瞬,連忙道:“是、是的,姑奶奶也知道北疆軍嗎?”
“我問你答。”
“是,是!”
顧知灼注視著掌心中的圓牌,問道:“你爹是誰麾下的。”
“國公爺。”
顧知灼的心跳勐地加快,她想起自己追出來時師父說的話,目光微凝。
這個小乞兒也就十一二歲的年紀,身形消瘦,衣服上有好幾個補丁,層層疊疊的,露在外頭的皮膚全是汙泥,連容貌都看不清楚,倒是那雙眼睛,閃爍不定,一看就謊話連篇。
鳳眸的眼尾挑起,她的聲音平靜無波,追問道:“你爹是什麼軍銜。”
“百戶。”
小乞兒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問這些。
不知不覺間,已經從方才的篤定變成了緊張。
“小姑奶奶,這塊牌子真不是小的偷來的。”小乞兒抹著臉,哭得眼睛紅通通的,眼尾佈滿了血絲,“它是我爹爹留給我和我娘唯一的東西。”
他壓抑著嗓音中的痛苦,邊哭邊說道:“我爹跟著鎮國公去西疆打仗,後來又跟著國公爺死在了沼澤裡,只留下我和我娘兩個人相依為命。族裡的叔伯搶了我們的田,他們罵我娘是喪門星,剋夫,還罵我克父。我們沒地方去,我娘又生病了,一直沒有好……”他似乎想到了什麼,這會兒的哭聲比方才要真切多了。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顧知灼沒有回頭。
小乞兒也聽到了,嚇得魂都快沒了。
顧知灼捏住圓牌。
只有百戶以上軍銜計程車兵才能拿到這塊小圓牌。這件事,除了北疆軍的以外,應該沒有什麼人會知道。
她問道:“你爹叫什麼名字。”
小乞兒正盯著顧知灼的後頭,聞言忙道:“江、江午。是國公爺取的名。”
顧知灼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小乞兒被看得頭皮發麻,他一顆心懸了半天,總算是聽到了她大發慈悲的聲音:“既如此,你走吧。”
小乞兒鬆了一口氣,瘦弱的肩膀也跟著塌了下來。
他重重磕了一個頭,討巧地保證道:“多謝姑娘。小的以後再也不會偷東西了。”
他說完,拔腿就跑,連地上的銀子也不敢撿,也沒問她討回圓牌,沒一會兒就消失在了巷子的盡頭。
“公子。”
顧知灼側首看向謝應忱,抬了抬下巴,輕哼道:“這小子的嘴裡沒一句實話。”
她道:“重九,你跟上去瞧瞧。”
重九不聲不響地追了出去。
顧知灼把小圓牌給他看,思忖道:“這肯定是北疆軍的沒錯,我在爹爹那兒見過。鏽成這樣,至少也好幾年了。”
謝應忱接了過去,
他也見過類似的圓牌,在涼國的時候,涼人曾把這當作是炫耀的戰利品。
“師父說,你有大氣運。”顧知灼拉著他的衣袖往巷子外走,走得蹦蹦跳跳,“這小子肯定有用。”
滿口謊話。
十句話裡至少有九句是假的,與其她花力氣審,不如讓他自個兒露出馬腳來。
“我們去看看。”
謝應忱向來聽她的,兩人出了巷子,沒等多久,重九也折返了回來:“大姑娘,他跑了後回了自己的家,就在前頭。”
重九帶路。
其實離得挺近,走到街尾,再拐進一條衚衕便是。
這衚衕與雁子尾巷差不多,甚至更加的骯髒雜亂,地上滿是不知明的液體,到處都是跑來跑去的孩子,看到他們,不少人目露好奇,也有孩童悄悄地跟在後頭。
在衚衕裡東拐西彎地穿行了一會兒,重九指著前頭的一間矮房:“就是這裡。”
這房子極為破舊,只有一張破破爛爛的竹蓆擋在門口,還不等靠近,裡頭就響起那個小乞兒的嚷嚷聲:“……我讓人逮著了,今兒沒銀子了!別問我要。”
“沒用的東西,老子養你有什麼用!”
一聲喝罵,緊接著是藤條抽打皮肉的聲音。
小乞兒發出痛唿,恨恨道:“那你把我賣了好了。我沒用?我要是沒用,你早讓賭場那些人給砍死了,還有力氣在這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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