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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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了。晉王勾起了一個笑。
早答應不就行了。白費他這麼多的時間和心思。
他向著烏傷拱拱手:“烏千戶,能否給本王一個面子?承恩公想必也不故意的,不如……”
“王爺,想讓我們東廠給面子,您還不配。”
“烏千戶,如今沈督主不在,東廠還是別這麼囂張為好。”晉王若有所指地說道,“有一句話,本王想與烏千戶單獨說。”
見他不為所動,晉王又補充了一句:“此事關係到督主。”
烏傷使了個眼色,讓番子放晉王過來。
晉王走到他跟前,刻意壓低了嗓音,只與他一人說道:“沈督主被調得遠遠的,你們真就相信,太孫他不會趁人之危?如今太孫未出手,許是還沒有一個好的藉口,怕擔上卸磨殺驢的名聲,徒生波折,與他繼位無益。”
“督主留下烏千戶,本意也是為了防備太孫使陰招吧?”
“太孫此人,千戶不會以為他是真的純良無害?”
晉王注意著烏傷的神色。
烏傷面無表情,唯獨從一些小動作,可以看出端倪,好比現在,他狹長的眸子低垂,顯然是在思考。
果然。
沈旭和謝應忱之間,遠沒有到親密無間的地步,他們同樣在相互防備。
這就夠了。
晉王的眸中掠過一道利芒:“東廠帶走承恩公確實不是什麼大事,但承恩公畢竟是國舅爺,哪怕酒後失言也沒衝撞到縣主,說到底,只是一樁小事。若是‘有心人’藉機而動,到時候,太孫師出有名,說破天也是東廠理虧。不是嗎?”
“承恩公不過是發了酒瘋瞎胡鬧了一通,趕走便成,何必為了這點小事留下把柄?讓督主在青州也不得安心。”
他再接再勵:“本王聽聞督主在青州行事雷厲,已經有不少彈劾了。千戶當謹慎為好。”
烏傷的拇指和食指輕輕搓摩著。
晉王又道:“烏千戶,你別因一時之氣,亂了分寸。”
終於,烏傷打了個響指,番子們放開了承恩公。
番子也沒有刻意放輕了動作,承恩公直接摔趴在地上。
“福安縣主因功得封。”烏傷朗聲道,“誰再敢鬧事。”
不敢不敢。
周圍被強行叫出來的官員們滿頭大汗,連連擺手。
誰能想到,承恩公發個酒瘋,能惹來東廠?
承恩公後怕到不行,又一想到,晉王逼著自己答應的條件,他連半點感恩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對晉王趁人之危的滿腔怨念。
他在長隨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就要走。
而這時,縣主府的大門開啟了。
殷惜顏獨自走了出來。
烏傷的反應快得很,趕緊把自己藏在了一個番子的後頭,以免被她認出來。不過,如今天色已暗,僅靠著幾盞燈籠的燭光,應該認不出自己吧?
殷惜顏穿著一件胭脂色襦裙,一方同色長面紗從眼下一遮到了脖頸。
她就這樣走了出來,站在眾人面前,抬手解下面紗,坦然地露出了傷痕累累的臉龐。
這張臉,不少人見過,承恩公盯著她,脫口而出:“歸娘子,你果然是……”後面的話沒敢往下說,他縮了縮脖子。
“有何事?”
殷惜顏面向眾人,也坦然地面對自己的身份。
她從未有過掩蓋過去的想法,無論是殷小當家,是伎子歸娘子,還是縣主。
都是她。
這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女子的尊嚴和人生從來都不在羅裙底下打轉。
殷惜顏泰然自若地站在石階上,桃花眼流轉間,美目掃向眾人,彷彿那些嘲笑、置疑、譏誚、和不認可她的,才是跳樑小醜。
“承恩公。”
她含笑,嗓音依然柔婉動人:“有何事?”
這三個字一出,番子們虎視耽耽的目光投了過來,那是一種一言不合,就要把他生吞活剝的目光。承恩公心口狂跳,“唱曲”之類的話是絕對不敢再說了,他緊張地嚥了咽口水,只覺得今天自己真是蠢透了。
冊封個縣主關他什麼事,要他來出頭!
酒誤事。
酒誤人啊!
“沒、沒沒……”
他身上冷颼颼的,也不知道是汗,還是冷水。
“本公是走錯門了。對,對!是、是走錯門了,本公是要去晉王府,商量過幾天的迎親。本公今日高興,喝多了一些,就、就走錯門了。”
“沒錯,就是這樣。”
“叨擾了縣主休息,縣主莫要怪罪,本公明日定奉上一份重禮賠罪。”
承恩公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討好地笑:“縣主請回吧。”
殷惜顏站了一會兒,直視著番子後頭的晉王。
周圍的幾個官員也趕緊道:“縣主,我們只是聽到外頭有些鬧騰出來瞧瞧的,絕沒有打擾縣主的意思。”
他們的心裡把承恩公罵了一百遍都不止。
殷惜顏笑了笑:“國公爺下回別再醉酒走錯門了。”
“不會不會!”
他以後連酒都不會喝。
殷惜顏走了回去,跨過門檻時,她輕輕唿了一口氣。
方才她在見到晉王的時候,差點失態。
她往儀門的方向走去,夜晚的冷風撫面,也撫平著她焦躁的心緒。
顧大姑娘前幾天來過一趟,說起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她還說:此卦為澤風大卦。意思是舟重則覆。
殷惜顏欣然應了。
除非自己今後一輩子都躲在這四方天下見不得人,不然,遲早她是伎子的事會人盡皆知,與其躲著,不如藉機大大方方的露臉,走到人前。
殷惜顏慢慢念著“舟重則覆”四個字,放開了攥緊成拳的手,告訴自己:
不要著急。
琉璃燈的燭光搖晃,殷惜顏踏在青石磚小道上,越走越遠。
大門在她身後關上,烏傷從陰影下走出來,打了個手勢,番子們如潮水一樣退了下去,整齊劃一,就跟他們出現時一樣的悄無聲息。
“親家。”晉王滿臉含笑地過來,向他伸出手。
承恩公一把甩開了他,眼中的怨氣藏都藏不住。
晉王也不在意,笑得親和:“已經沒事了,親家回去後好生歇著,過幾日是大喜的日子,可別耽擱了黃道吉日。”
承恩公:“……”
他怒目相視,很想一巴掌打過去,但他終究還是要臉的,甩了甩衣袖上的水,在長隨的攙扶下,爬上了馬背,頭也不回地走了。
東廠一走,其他人終於長舒了一口氣,跟撿回條命似的,齊齊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在各自府門前,面面相覷,僵硬而乾巴地打著招唿。
沒有人能想到,福安縣主真是伎子歸娘子。
她甚至沒有任何遮掩的承認了。
更沒有人能想到,為福安縣主撐腰的竟然會是東廠。
莫非……
歸娘子是東廠的人?!
能擠過獨木橋,在朝堂上走到三四品的,不會有太蠢,往往思慮過甚,遇事總會百般揣摩猜測。
烏傷說,福安縣主因功得封。
東廠是皇帝手中的刀,向來在暗中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所以,歸娘子其實是東廠埋下的細作?!
還立了大功!
“完了。”
太僕寺少卿喃喃自語,他拼命去想,當初在歸娘子面前,自己有沒有說錯過話。
要是一時失言,讓東廠抓住把柄,豈不是要完!
所有的好奇心在這一刻徹底沒了,他忙不迭地跑回了府,直奔書房,花了整整一晚上,把自己可能見到過歸娘子的日期和地點全部都寫了下來,不停地覆盤當時說過些什麼。
自打寒窗苦讀考中進士後,他幾十年沒這麼認真過了。
一晚上,蠟燭燒了一根又一根。
幾戶人家全都徹夜未眠。
有的時候實在想不起來,又找了個藉口去跟和一起喝酒的人打聽,一來二去,不過一兩天,滿朝堂都知道了。
於是,朝堂上颳起了一股“苦讀風”,熬了一夜又一夜。
誰也沒有心思再對這位新冊封的縣主指手劃腳,生怕一不小心,就跟承恩公似的,要去東廠詔獄冷靜冷靜。
聽說承恩公回來後嚇病了一場,形如藁木。
有關係好的,上了門安慰道:“國公爺,你要往好的方向想,好歹府裡馬上要辦喜事了,也可沖沖黴運。”
承恩公哭得更傷心了。
“……別說你見著東廠怕,太孫如今也得仰賴著東廠。你沒見這兩日,顧大姑娘帶著福安縣主又是跑馬踏秋,又是看戲聽曲,今日聽說還領了她進宮,給淑妃娘娘請安。”
“進、進宮?”
承恩公仰頭看去,原本白白胖胖的臉蛋莫名的消瘦了不少。
謝應忱莫名其妙的冊封了一個縣主,太后和皇后都沒有宣召她進宮,就是在故意晾著她,名不正言不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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