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2頁
謝璟與其說是被她說動了,倒不如說,他是被逼得不得不這麼做。
謝璟想利用天命福女,把季南珂從女觀裡帶出來。
而她同樣也想利用他們兩人,毫髮無傷地攪黃這樁婚約。
他要讓皇帝確信,這婚約會害死他寶貝兒子。今天可以威脅謝璟跳個池塘,後天她也能慫恿謝璟鑽個火圈……
做了一次,謝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最重要的是,在謝璟落了水,還不知道情況如何的前提下,皇帝肯定不會帶公子一同過去的,那他們就有機會見面了!
“我很厲害吧?!”
她的鳳眼亮晶晶的,睫毛撲扇撲扇,彷彿在說:快來誇我。
謝應忱的嘴角噙著愉悅的笑:“你真厲害!”
他的臉上滿是欣賞,或者說,他喜歡的她做事方式,不會摻雜著太多的情緒衝動,更不會由情緒來左右她的判斷。
冷靜又果斷,毫不拖泥帶水。
“所以,”顧知灼俏臉一板,“你為什麼不聽話!”
望聞問切。
一看他的臉色,顧知灼就知道這段日子他的病養得很不好。
謝應忱一點也不強嘴,立馬委屈地說道:“我錯了。”
顧知灼噗哧輕笑,眉眼一下子絢麗了起來,她手一伸,理所當然地朝謝應忱道:“把手給我。”
謝應忱撩開了寬大的衣袖,露出了瘦可見骨的手腕。
顧知灼搭著脈搏的手指穩若磐石,她診脈診得很仔細,眼簾低垂,不發一言。
秦沉用手肘撞了撞懷景之,小小聲問道:“你到底看出什麼來沒?”
懷景之沒理他。
秦沉悄咪咪地往他的身邊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老懷。”
懷景之:“別吵。”
兩個字說得沒有一點波動,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讓本來就普通的臉更顯寡淡。
顧大姑娘冒死相救,但對公子又不帶任何利益所求,懷景之一開始是覺得她十有八九看上了自家公子,心有戀慕。見面了才發現,她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太純粹了,太坦然了。
與其實說戀慕,倒不如說是,尊敬、信任、仰慕,甚至是依賴,唯獨沒有少女懷春的羞澀。反倒是公子,這溫柔的彷彿快要滴出水來的眼神,分明是動了心。
顧知灼收回了手,若有所思。
懷景之就說道:“顧大姑娘,公子近日時感體寒,又虛汗不止。”
顧知灼嘴角微抿,不開心地說道:“這是吃了相沖的東西。”
懷景之的眸光閃了閃,驚訝道:“相沖!?”嗓音也跟著略略有些抬高。
顧知灼瞥了他一眼,滿眼的嫌棄,彷彿在說:別裝了,你會不知道?
懷景之:“……”
顧大姑娘在京裡頭的名聲並不好,光他聽說過的,就有蠻橫驕奢,不悌不孝,蠢笨無知什麼的,這些話也不知道從哪裡傳出來的,今日一見,不說別的,她絕不蠢笨,甚至一眼就斷定了自己在試探。
有意思!懷景之還要再繼續,結果自家公子就先倒戈了。
“是。”
這一個字,說得溫言細語。
見懷景之一副吃憋的樣子,秦沉差點笑出來,趕緊偏過頭,抬袖乾咳了幾聲。
顧知灼朝著懷景之一攤手:“脈案和太醫開的方子給我。”
懷景之從袖袋裡拿出了一張謄抄過的脈案和方子,還有一個小小的瓷瓶,裡頭是一些藥汁。
只有薄薄的一張紙,謄抄時字寫得很小,一眼密密麻麻。
要看完得花上一點時間。
謝應忱慢慢地剝著面前的一盤松子,不急不躁。他的手指纖長,骨節分明,手上的皮膚很白,是一種有些病態的白。
一盤松子剝完,顧知灼也看完了,隨手把絹紙湊到紅泥火爐的火苗上。
小火爐還在燒著水,伴隨著咕咚咕咚的水沸聲,那張薄薄的絹紙沒一會兒就只剩下了一蓬黑灰。
顧知灼說道:“無傷大雅的太平方。”
脈案沒什麼大的紕漏,也就母胎孱弱,沉痾宿疾。方子無功無過,是比較出色的養生方。如今坐在金鑾殿的那位表面功夫一向做得相當的漂亮,這種明晃晃的放在別人眼前的東西,出不了岔子。
她把藥汁倒在了掌心中聞了聞,拿過瓊芳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說道:“這藥和公子體質相沖,有害無利。”
她在謝應忱面前素來有話直說,現在也不例外。
她說道:“謝公子,您舊病沉痾,固本培元應以溫熱相輔……”
“這方子用的是扁鵲救生湯的驗方,確能補血養肝,補火助陽。但是,方子裡把附子減量,卻加大了白芍,對常人倒也罷了,但對公子您來說,陰陽不調,只會讓你寒症加更,您肯定能感覺到的。”
顧知灼說著,看向秦沉捧在手上的大氅。
“再繼續下去,您的咳疾會更重,氣道攣急。”
先是肺癰,往後身體漸弱,五臟衰敗,直到神仙難救。
就和上一世的結局一樣。
顧知灼把石桌拍得啪啪響:“宮裡是不能待了!”
人在宮中,公子他只是一隻囚鳥,一舉一動,一飲一食全在別人的眼皮底下。
從懷景之的態度一看就知道,公子應當早發現了藥有不妥,還不得不吃。
謝應忱狹長的眸子裡含著笑意:“姑娘說得對。”
他坦蕩地說了自己的打算:“有沒有藥,能讓我突然得一場重病。”
顧知灼眼簾微垂,睫毛在眼瞼留下了淺淺的倒影。
公子若是突發重疾,皇帝肯定不願意他死在宮裡,以免日後燭光斧影。
可是,宮裡這麼多太醫,這重病絕不可能是裝的,而是要真的病。
他身體孱弱,哪怕一個小小的傷風對他來說,都極有可能致命,根本經不住這樣的瞎折騰。
“我不同意。”
她緊抿著嘴,氣唿唿的,雙手叉腰道。
四周的翠竹在風中竹葉沙沙。
謝應忱坐得可端正了,他把剝好的那盤子松子遞給了她。
“顧大姑娘,我只信你。”
作者有話說:
注:《道德經》
第27章
顧知灼:“……”
每次都這樣!這人看起來脾氣好,其實最倔強了,他打定了主意的事誰都勸不回來。
不聽醫囑的病人最討厭了。
她憤憤地拿起他剝好的松子放進嘴裡,用力一咬。
香!
她斟酌了又斟酌,不知不覺就吃完了半盤的松子仁,她用帕子擦擦手,重新板起臉來,清了清嗓子道:“這樣吧,我給公子做一顆藥丸,您呢,服下後,一個時辰內就會吐血不止,氣息奄奄。”
她雙手按著石桌,身體往他的方向湊了湊,幽幽道:“命不久矣。”
說完,又故意惡劣地笑了笑:“您要不要?”
謝應忱點了頭:“要。”
他就笑,重複了一遍:“我信你。”
顧知灼的臉板不下去了,嘴角高高翹起,笑顏如花。
她雙眸亮晶晶地說道:“這藥會把您六年前的餘毒一口氣全都拔出來,但是,公子您的身子過於孱弱,這劑勐藥用下去,會出現吐血氣弱的症狀,脈象上也會近似絕脈。”
這是為了向懷景之解釋。
懷景之這個人,最是謹慎多疑,他要是不弄清楚,指不定會出什麼花招,萬一弄巧成拙就不好了。他與自己不熟,警惕和猜忌是理所當然的。
這是一劑勐藥。
同樣也是一招險棋。
這藥該怎麼用,她得好好想想,一會兒去找觀主求幾支算籌,佔上一卦。
正所謂“醫易同源”,“凡欲為大醫,須妙解陰陽祿命,諸家相法,及灼龜五兆,周易六壬,並須精熟。”(注1)
以卦輔醫,事半功倍。
顧知灼暗暗思量著配伍,這丸藥需得勐,又得儘量不能傷及元氣……
她思量著,是不是應該輔以少許硃砂,一個小巧的金色羅盤被推到了她的面前。
“診金。”他笑道。
她怔怔地看著羅盤,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拿了起來,手指輕顫。
羅盤觸手微涼,只比她的手掌略大一圈,可以放進袖袋。
她抬頭看他:“您做的?”
謝應忱點了頭:“你瞧瞧,可還趁手?”
她的心口燙燙的,眼中有種止不住的酸澀,顧知灼輕顫了一下長翹的睫毛,沒有讓淚水滾落下來。
上一世,公子在去世前不久,也給過她一個羅盤,他親手做的。
公子已經油盡燈枯,他用最後的時光,為她做了那個羅盤。
那個時候,她一心撲在醫術上,依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公子一天天的衰敗下去,她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公子就問她,相不相信有人能輪迴轉世。
她說信。
公子笑著把羅盤交在了她的手裡,說:“你算算,我死後會轉生在哪兒,你過來找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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