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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死了。

她開始跟師父學起了那些方技數術。

她很努力了,無為子真人也說她悟性極佳,很有天賦,然而,她始終算不出來公子會投胎到哪兒。她隱約也明白,公子是怕她在他死後,會迷茫會自責會不知所措,所以想讓她重拾餘生的目標。

這是公子臨終前對她的一片苦心。

後來,一直到臨死前,天道終於眷顧了她一回,她從羅盤中窺到了一絲天機……

顧知灼用指腹撫過羅盤的每一寸表面,落在了天池上,珍惜非常:“多謝公子。”

她烏熘熘的大眼睛裡滿是雀躍歡喜。

“我很喜歡。”

重生以來,她就一直想做個羅盤,就是抽不出空來。

這羅盤和上一世有點差別,可拿在手裡,又彷彿和上一世一模一樣,與她血脈相連。

謝應忱就看著她愛惜地捧著羅盤,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就連因為自己“不聽話”而生的一點惱意也跟著煙消雲散。

“顧大姑娘學的是道醫嗎?”懷景之問道。

顧知灼應了一句,高高興興地說道:“我羅盤用得可好了。”

她下巴微抬,得意洋洋。

秦沉興致勃勃地攛掇道:“顧大姑娘,快快,來算一個。”

懷景之:“……”本來接下去他可以問問師承的!都被秦沉攪和了。

“算什麼?”

“我嫡兄兒子的親爹是誰。”

這話繞的。

顧知灼才不算呢,公子特意給她做的羅盤,第一卦拿來給秦溯算?他還不配。

“我給阿蠻算算。”

這麼一說,顧知灼雙手鄭重地捧起羅盤,用拇指慢慢轉動內盤。

她的目光注視著天池的磁針。

她在府裡的時候,也給阿蠻簡單算過一卦,卦象有如鏡花水月,看不清楚。

這也是正常的,血脈或者關係越是與她親近的人,她就越是看不到命運所向,就跟在眼前蒙了一層紗一樣。

所以,這一卦,她算的是過去。

秦沉低聲告訴公子阿蠻是誰,謝應忱點了點頭,他見她眉頭緊鎖,就問了一句:“如何?”

作為曾經的太孫,謝應忱的先生很多,學得也很雜,不但熟讀過《易經》,對卦數命理也略通一二。

他問,顧知灼就說:“卦象顯示,阿蠻的過去是‘困’。”

困於石,據於疾藜。(注2)

謝應忱的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寫了一個“困”字。

顧知灼用手託著腮,盯著羅盤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阿蠻在一年前得過一場重病,後來就啞了。”

“我給她切過脈,她的啞疾是因為受到過驚嚇,症在心,倒是應了這個‘困’字。”

謝應忱問道:“啞疾能治嗎?”

“能。”顧知灼點頭,“可以用銀針來疏通心經,就是,阿蠻怕針。”

她把阿蠻的情況說了一下,又繼續撥弄著羅盤,嘴上說道:“所以,我用了薰香的法子,已經快半個月了,她現在從脈象上看好了許多。就是還少了一點契機。”

謝應忱挑眉問道:“契機?”

桌上的“困”字已經乾透了,沒有留下痕跡。

“阿蠻年紀太小了,她可能忘記了自己還會說話。”顧知灼兩手一攤,“這就挺難辦的了。”

她一共也就三歲半,有一年說不了話,還有一年還不會說話。

謝應忱給顧知灼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懷景之就看到顧知灼極為自然地端起了茶碗,沒有任何的拘泥。

懷景之知道,公子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小習慣,他日常都會下意識地把東西擺得靠左一些,這杯茶推過去的時候,同樣微微有些偏左。

可是,顧知灼只看羅盤,連頭也沒抬,手一伸,就拿到了茶碗。

懷景之饒有興致地看著兩人,自家公子只是這麼坐著,氣質內斂,舉手投足間就不失穩重和貴氣,和在宮中時完全不一樣,他的樣子很放鬆,側著頭和顧知灼說話,神情柔和而又專注。

“顧大姑娘,”懷景之輕聲開口,“阿蠻是在啞了以後開始怕針的嗎?”

對。她後來特意問過姑母的。

姑母說,阿蠻啞疾後,找過不少大夫,也有大夫提過用針灸,結果大夫剛剛拿出銀針,阿蠻就突然情緒激動,拼命掙扎,這麼個小小的人兒,好幾個人都按不住。

姑母只能放棄,請了大夫離開,誰料當天晚上阿蠻就高燒驚厥了,把姑母嚇得半死,再不敢用針灸。

直到半年多後,因為阿蠻一直沒有起色,姑母一狠心,答應了針灸,這回大夫還特意用了安神香讓阿蠻睡著,結果第一針剛剛扎入,阿蠻突然就驚醒過來,和上次一模一樣的激動,恐懼,高燒驚厥。

顧知灼說完,又補充了一句道:“不止是銀針,連繡花針阿蠻也怕。”

姑母一直懷疑,是因為清平真人的那場法事害的,其實這不可能啦。

修道之人重因果,為一個小小的靖安伯府生不生兒子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去傷害一個幼童讓自己揹負上這麼大的因果,毀了自己幾十年的道行,這怎麼看都是不划算的。

清平只是圓滑功利,又不是腦子有泡。

說到底,他是來入世歷練的,順便多貪了些財,還不貪別人就貪權貴,貪就貪吧,偏就五弊三缺守不住財,可倒黴了。

懷景之說道:“我想起年少遊學到梁州時,曾在鄉野民間聽到過一種說法。”

顧知灼挑了挑眉梢,朝他看去。

懷景之不緊不慢地說道:“倘若某個人家一直沒有男孩出生,他們就會用針去取家中女童的心頭血,拿心頭血來畫符,燒化成符水給男人用下,就能生下兒子。”

什麼?!顧知灼手中的茶碗差點傾翻,灑出了大半的茶水,茶水濺在手背上她也混然不覺。

莫非,阿蠻怕針,是因為被取過心頭血?

“對了!”秦沉一撫掌,“我那位嫡母就是梁州人!”

顧知灼顧不上衣襟上濺到的茶漬,雙手抵著石桌,顫聲道:“還有呢?”

懷景之繼續道:“有的人家在取過心頭血後,還會把女童溺死,說是,這個女童佔了他們家的子孫宮,只有她死了,才能給後來的男孩騰出位置。”

溺死!

顧知灼的瞳孔驟然一縮,臉上剎時間白得不可思議,除了自己,沒有人知道,阿蠻上一世是溺死的!

在走丟後,溺死在了河裡。

若阿蠻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為的話……

不!

顧知灼捂著自己的胸口。

這一刻,她幾乎可以肯定秦家懷著的就是這樣的心。

謝應忱一言不發地重新斟了茶水,端到了她手上,顧知灼一連喝了好幾口,面色終於漸漸緩和過來。

她清楚的記得,阿蠻是在五月初七失蹤,她陪著姑母,還有鎮國公府上上下下所有的人,整整找了三天,五月初十在河邊找到的屍骨。

不能讓秦家人靠近她!

顧知灼死死地攥著拳頭,怒火和恨意洶湧而來,眸中殺氣四溢,又強行按耐了下去。

謝應忱抬手拿下小火爐上的銀壺,封了火,說道:“有些晚了,怕是皇上要回宮了,顧大姑娘先回吧。”

顧知灼心知這是公子瞧出了自己焦急,讓自己先回去。

和公子是不需要客套的。顧知灼就道:“我先走了。”

她起身,撫了撫衣裙,又說道:“對了,公子,你今日回去後先病一病,明日一天內都不要單獨去見皇上。”

謝應忱沒有問原因,只溫言道:“我記著了。”

顧知灼招唿上瓊芳她們,提著裙襬,腳步匆匆地走了。

馬就安置在山門外,一離開太清觀,她們直接往京城趕。

一路上,晴眉都有些一言難盡。

她懷疑,顧大姑娘是不是已經忘了她其實是東廠的人,還是個暗探!

跟公子忱見面這麼私下的事讓她跟著倒也罷了,甚至連威脅三皇子跳池塘,唆使公子忱假病都當著她的面大大方方的謀劃,這簡直讓她不知道說什麼好。

剛剛晴眉甚至一度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主動避避。

雖說,這種事就算顧大姑娘刻意瞞了,她也能查到,可也不該不瞞她啊。

手藝一直用不上,萬一生疏了怎麼辦。

晴眉亂七八糟的想了一通,還沒想明白,就已經到京城了。

顧知灼先去百濟堂讓蘇掌櫃給自己尋幾味藥,方子她還沒拿定主意,但其中的幾味君藥和臣藥至關重要,而且還難尋,得先找起來。

然後又拐去買了些硃砂符紙。

她打算把該買的都買齊,這幾天就不出門了,守著阿蠻到五月初七再說。

一回府,照例先去了榮和堂問安,結果到了榮和堂才知道,顧太夫人一早就被皇后宣進宮去了。

“進宮了?”顧知灼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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