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6頁
沈旭垂眸看了一眼,氣笑了。
他用兩根手指,捏著那枚玉牌的邊邊,嫌棄地彷彿是什麼髒東西一樣提起來:“你確定這是謝禮?”
這塊玉牌簡直醜到令人髮指。
上頭刻的符紋沒一條能看的,不是歪得厲害,就是粗粗細細,深淺不一。唯一還算看得過去的就是玉質,但這種質地的白玉,他隨隨便便就能拿出一大把。
拿它當謝禮?他缺這種醜東西嗎,呸,不醜的他也不缺。
顧知灼有那麼一瞬間的心虛。
她當時一共就刻了兩塊玉牌,一開始是打算給阿蠻和公子一人一塊的,給阿蠻的是靜心符,給公子刻的是平安符,結果,這不是太醜了嘛,沒好意思給公子。
但她馬上就又理直氣壯了起來。
“您放心,若不是真有用的,我絕不敢拿出來煳弄您。”顧知灼把羅盤放在桌上,如實相告,“我算出來,這孩子唯一的生機就是您。”
除了東廠這遍及京畿的眼線,絕沒有人能在短時間內在這諾大的京畿,找到一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幼童。
所以這一卦才會應在他的身上。
“求您幫我。”
沈旭端著茶碗抿了一口茶。
在莊子時,十死無生的局面,也沒聽她開口求過一句,她就像是一隻狡猾的狸奴,冷不丁就能伸出爪子撓人一下。
沈旭抬手叩了叩桌面,一共三下,盛江推門進來了,他先是看了一眼坐在自家主子對面的顧知灼,暗暗驚歎,這丫頭的膽子還是這麼大,然後束手等吩咐。
“你自己說。”沈旭不耐煩地說了一句。
“我想找一個孩子。”
盛江一臉的震驚,在心裡對這位顧大姑娘豎起了大拇指。找孩子找到東廠來了,這絕對頭一份。
“孩子叫阿蠻,不會說話,但能聽得見。”
顧知灼把阿蠻的特徵仔細說了一遍。
既然託了沈旭,她也就沒有任何隱瞞,說道:“阿蠻是被靖安伯夫人帶走的,當時是午時剛過。方才,靖安伯夫人說人走丟了。”
這麼說來,最多也就丟了兩個時辰。這顧大姑娘怎麼急得跟人馬上就要死了一樣。上回她自個兒真快死了,也沒見她皺一下眉。
盛江看了一眼自家主子,沈旭沒有開口,他當然也沒有任何異議。
“靖安伯夫人應該是想要溺死她,所以,務必儘快。”
說到這裡,就連沈旭也朝她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在她手邊的羅盤上,略有所思。
他好歹開了尊口:“儘快。”
盛江肅然應諾,一出了包廂,就叫了個人來,吩咐了下去。
晴眉小小聲地在一旁道:“屬下沒有告訴大姑娘主子在這裡。”
而且就連她也不知道主子今天在這兒。
“是顧大姑娘自己算出來的。”
盛江不置可否。
不管是不是算出來,主子不計較,那麼這件事就根本不重要。
囉響聲起。
開戲了。
盛江請示了一下後,著人把靠近戲臺的那一面隔扇開啟,坐在這包廂裡可以把整個戲臺盡覽眼中。
顧知灼心不在焉地聽著這咿咿呀呀的唱曲聲。
她可能一開始就想錯了。
得了莫大的機緣重生回來的是她,而非其他人。
所以,這一世,他們的命運沒有變,天道給予他們的死劫也都在,避無可避。
阿蠻上一世橫死,所以她得重新應一遍死劫,就和秦沉一模一樣。
生,才能活。
以前也沒重生過,是她大意了。
“喵嗚。”
狸花貓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她跟前一坐,用軟乎乎的肉墊扒拉了一下她的手。
哎。顧知灼暗暗嘆氣,敷衍地摸了一把,狸花貓自得其樂,用前爪在她手臂上踩來踩去,愜意地眯著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她看著它的尾巴,眼睛一亮道:“督主這隻狸奴竟是麒麟貓。”
“不是本座的。”沈旭愛搭不理地說道。
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貓,非賴著他不肯走。
哦。顧知灼懂了:“因為它喜歡您。”
咳!盛江的口水嗆在喉嚨裡,咳得差點斷了氣。什麼喜歡不喜歡的,這顧大姑娘連這種話都敢隨便說。
沈旭眼尾輕挑,斜睨了她一眼,冷笑連連。
“它是麒麟貓。”顧知灼撓著它的下巴,說道,“麒麟貓最愛親近倒黴的人,越倒黴的人它就越喜歡,比如我。”
貓兒恰到好處的喵喵出聲,彷彿在應和她。
“再比如。”顧知灼捏著貓兒的爪子指著他,“您。”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肯定道:“您可倒黴了。”
咳咳!盛江咳得更兇了,惹得顧知灼也扭頭看了他一眼。
沈旭冷冷出聲:“再吵就自己去把舌頭割了。”
盛江遲疑了一下這是在說誰,下一刻就意識到是在說自己。他趕忙用雙手捂著嘴,把咳嗽硬生生地嚥下去,憋得臉頰通紅,眼淚直冒。
真是可憐。顧知灼在心裡嘆了一句,又主動道:“沈公子,我給您算一卦?”
“不用。”
沈旭淡淡地拒絕了。
他從屍骸地獄裡爬出來,走到今天,靠的可不是信命。
若是信命,他早該死了八百回。
顧知灼聳聳肩,順手把羅盤往衣袖裡一揣。
貓兒趴在了她跟前,四腳朝天地求撫摸。
“公子,您要養它嗎?”
“不養。”
“其實……”
沈旭冷言道,“閉嘴,或滾。”
顧知灼:“……”
有求於人,她很識相的閉了嘴。
可不說話分分神,她就坐立不安。
沈旭自顧自地聽著戲,無論底下的戲唱得是悠揚婉轉,還是高亢激昂,他雌雄莫辨的臉上始終平淡無波,佛珠就這麼垂著在指間,一點兒都不像是那個殺人如麻的東廠廠督。
顧知灼魂不守舍地看著靠向大街的那邊。
一折戲罷,終於有一匹馬從街尾疾奔而來,停在戲樓門前。馬還沒停穩,馬背上的人就一躍而下,這動作利落地一看就是練家子。
顧知灼趕忙回頭,不一會兒,盛江輕輕擊掌,有人進前來把隔扇重新關上。
盛江恭敬地說道:“主子。是趙甲。”
“進。”
沈旭紅唇輕動,只吐出了一個字。
趙甲一走進包廂,就跪伏在那裡,恭敬道:“主子,找到了。”
“說。”
趙甲頭也不敢抬,一五一十地往下說:“人是在京城往北約三里地找著的,兩個婦人抱著一個女童在河邊,女童的頭髮衣裳已經溼透了。”
啊!顧知灼的心頓時就像被一隻大手捏住,高高懸起。
“女童活著,沒有受傷,亦無性命之憂。所有人都已經控制住。”
顧知灼一口氣終於回了上來,起身道:“多謝督主。”然後眼巴巴地看著他。
“你帶她去。”沈旭說道。
趙甲恭敬應諾。
顧知灼還以為會被他陰陽怪氣的為難上幾句,還好還好,這人似乎比上一世更好說話。她最後又叮囑了一句道:“這玉牌您帶著,真得管用!”
話一說完,她福了福禮,飛奔下樓。
“喵嗚。”
貓兒甩了一下麒麟尾,又優雅地走向沈旭,用它的額頭蹭蹭他的臉。
沈旭冷臉捏住了貓的後頸肉,把它提了起來。
他平視著它金色的眼睛,似笑非笑道:“她一走,你就又來了,所以,她比本座倒黴?”
“喵嗚喵嗚。”
顧知灼走到樓下,還能聽到軟綿綿的貓叫。
她吩咐道:“晴眉,你叫上姑母,直接過去。”
然後,上馬就走。
趙甲在前領路,帶著她出城後,一路往北,跑了約三里地,顧知灼驀地看到了不遠的一條河,河邊停了一輛孤零零的馬車,有十來個人呈包圍的架式,包圍住了馬車和河畔,馬伕被拘在了馬車裡。
這裡並不是上一世發現阿蠻屍身的那條河。
顧知灼一眼看到兩個眼熟的嬤嬤驚魂不定地癱坐在那裡,其中一人的懷裡還抱著一動不動的阿蠻。
河水順著她的頭髮衣裳往下流,一滴一滴,在地上匯整合了一灘。
作者有話說:
第29章
兩個嬤嬤惴惴不安。
一開始被圍起來的時候,她們還以為是路匪劫道,平嬤嬤嚇得把兩人身上的首飾銀子全掏了出來,只求別要她們的命,結果人家看都不看。
沒有劫財,沒有殺人,也沒有放她們走。
對方目的不明,她們反而更加害怕,這就跟脖子上套了根繩索,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吊起來一樣。
現在見到顧知灼,兩人終於齊齊鬆了口氣。
這下不會死了。
原來這些都是顧家的人,真是的,問他們也不說……這個念頭剛閃過,平嬤嬤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心想:顧家的人攔住他們,該不會是知道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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