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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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她一腳踹開了門,門板重重地撞在牆上,來回晃動。
清遠侯靠在八仙桌上,醉眼迷離:“……他爹孃都不在了,也沒個能商量的人,我這親舅父,總得多替他操些心……”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抬頭看了過來。
雅座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昏暗的燭光落在顧知灼的臉上,光影斑駁,清遠侯一時間沒認出來是誰。只見對方身著襦裙,便不耐道:“本侯要是想聽曲,會叫你們的。”
“出去。”
他勐地抓起桌上的酒盅擲了過去。他酒色過度,手臂虛弱無力,酒盅沒飛出多遠就掉落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脆響,酒水四濺。
“真是無趣,好好的胭脂樓,只能聽個曲!要只是聽曲我來你們胭脂樓做什麼?”
顧知灼快步而入,徑直走到爛醉的清遠侯面前,一把拎起了他的衣襟。
她如今已經能輕鬆拉開一石弓,這臂力提起一個醉醺醺的清遠侯輕而易舉。
她二話不說掄起一拳,打得清遠侯的臉偏了過去,鼻血直流。
接著又是砰砰兩拳,打完把他往地上一扔,清遠侯痛得發出一記悶聲:“你、你……”
匆匆跟過來的盛江驚得下巴都差點掉了。
這……他還以為顧大姑娘只是隨口說說,竟還真打啊!呸呸,他都被帶偏了,什麼顧大姑娘,是皇后娘娘!
雅座裡靜了一瞬。
長隨慌忙地撲過去扶住自己的主子,清平侯被打得鼻青臉腫,酒氣也散了幾分。
長隨惡狠狠地質問道:“大膽,你可知道我們爺是誰。”
顧知灼拿起八仙桌上的酒壺,一揚手,朝清平侯潑了過去。
冰冷的酒液傾瀉而下,澆了清平侯滿頭滿臉。
清平侯打了個激靈,醉意瞬間消散了八成,他痛得低低嗚咽著,手忙腳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酒水,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上。他眯了眯眼睛,終於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
下一刻,他驚唿出聲:“姓顧那妒婦……”
顧知灼:“嗯?”
清平遠倒吸了一口涼氣,未說完的話在齒縫裡打了一個滾:“皇、皇后娘娘。”
皇后?
姜學子認出了她。畢竟能隨身帶著一萬兩的冤大頭不多見,姜學子還惦記著等考完試去拿尾款,當然記得牢牢。
他抖著聲音:“皇、皇后……娘娘?”
她要是皇后,那和她在一起的那位,莫非是……
姜學子的心頓時拔涼拔涼了。
他小心翼翼地往後退,想要趁機開熘。
還不等挪到門口,就讓人一腳踹了回來。盛江收回腿,恭順地讓到一邊。
沈旭走了進來,正好看到顧知灼不解氣地對著清遠侯一頓亂踢。
三樓沒有別的客人。
盛江關上了門,端來了兩把椅子——椅子是從他們方才坐的雅座裡搬過來的,他還用一塊絲絹擦了又擦。
“您、您想做什麼?”
清遠侯不可置信地盯著顧知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為、為什麼她會在這裡?!
他先是看了看顧知灼,又看了看端坐在椅子上的沈旭。
為什麼他們倆會站在一塊兒?
酒精讓他的腦子慢了好幾拍,開始努力回憶自己有沒有說錯話。
論起來,這位顧皇后算是自己的外甥媳婦,理該與容家最是親近,可他夫人數次遞牌子,想帶女兒去求見,這位從來沒有接過牌子。
除了新年大禮朝賀,她甚至都沒有單獨宣召過。
清遠侯的腦子再煳塗,也不會覺得她和自家親近。
見她來者不善,清遠侯先發制人,梗著脖子質問起來:“皇后娘娘,您怎能來這種煙花之地!?如此不知禮數,本侯必要上折彈劾。”
顧知灼一腳踩在了他的身上,打斷了他的話:“試題是哪兒來的。”
清平侯如今就一閒爵,守著祖宗的家當過日子,他是不可能接觸到恩科試題的。也就是說,這試題是他從別處得來的。
“您……”
他想說“您是怎麼知道的”,又趕緊閉嘴。
自己剛才好像沒說考題的事吧?不確定,再想想。
他的腦子有如一團亂麻:“安先生……”他去看安先生,拿眼神問他自己剛剛說了些什麼。
安先生垂著頭,他的兩條腿抖若篩糠,撲通跪下。
雅座裡的人跪滿了一地。
東廠做事向來乾脆利索,在發現了此事和清遠侯有關後,烏傷立刻拿下了清遠侯的幕僚安先生,把一切都審問清楚了,讓安先生去叫了清遠侯來,聽他親口“招供”。——當然,若非清遠侯是謝應忱的嫡親舅父,沈旭心有疑慮,東廠也不會如此迂迴。
顧知灼:“不說?”
他聲色俱厲,嚷道:“皇后娘娘,本侯是皇上的親舅父。您這樣待我,就不怕皇上怪罪!”
下一刻,顧知灼放下了踩著他的腳。
清遠侯鬆了一口氣,以為是自己的話嚇著他,還要再擺擺舅父的架子,就見顧知灼回首道:“督主,給你了。該審審,該問問,該抄家抄家……”
她輕笑一聲,接著道:“該打死打死。”
顧知灼拂過衣袖,理所當然地說道:“督主掌京城之目,對百官有監察之責,科舉舞弊,栽贓陷害,其罪可誅。”
這字字句句聽得清遠侯頭皮發麻,他氣急敗壞地喊道,“牝雞司晨,妖后當道。這豈是明君所為。”
顧知灼輕輕一笑,坐回到椅子上。
她的手肘搭上扶手上,單手託著腮,笑吟吟地說道:“說,繼續說。”
“你是要現在招。”
“還是去東廠的詔獄再招。”
“不過,清遠侯,你栽贓陷害東廠,你說你進了這詔獄,是先會斷一隻手呢,還是斷一條腿,又或者少了根舌頭?”
沈旭倚在圈椅上,唇邊噙著淺淺的笑容,桃花眼在燈籠的燭光下有些迷離。
東廠的刑罰駭人聽聞,清遠侯嚇壞了,大聲尖叫:“皇上,忱兒!忱兒。”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就往門口撞。
“打。”
顧知灼冷冷出聲。
盛江舉起劍柄,以劍作杖,“啪”的一下地打在他的後背。
作者有話說:
第224章
清遠侯一個踉蹌,狼狽地撲倒在地,手掌不偏不倚地按在了地上的碎瓷片,尖銳的碎瓷劃得掌心鮮血淋漓。
但這一刻,他已感覺不到痛。
他的腦子嗡嗡的,猶如一團亂麻,酒是徹底地醒了。
清遠侯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招、招、我招……”
清遠侯唿吸急促,大聲叫道:“是皇上,都是皇上讓我乾的!”
“是皇上想要裁撤了東廠……”
“打。”
顧知灼“啪”的一拍圈椅的扶手,“不肯說,就表示不痛,痛了,自然就肯說了。”
盛江瞅了她一眼,這要不是知底知根,還以為顧大姑娘是想要滅口呢。
清遠侯硬著頭皮叫道:“就是皇上!是……”
盛江撲過去便是一陣拳打腳踢,拳拳到肉。
清遠侯毫無還手之力,他雙手抱頭,淒厲地慘叫著。
一頓打完,沈旭淡聲吩咐道:“去叫封正過來。”
盛江調去五軍都督府後,由封正代替他升任為了錦衣衛指揮使。
他剛讓人去傳話,一開門,卦正就站在外頭。
他四十餘歲,生得彪悍魁梧。
他對著盛江拱拱手,擠開他進去,行禮道:“主子。”
“你帶人去抄了清遠侯府。”
清遠侯勐地高抬起頭,青紫斑駁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他嘶啞著嗓子叫道:“我要見皇上!讓我見皇上!”
沈旭打了一個手勢,讓封正去辦。
他能從一個流亡的孤兒,走到如今的高位,從來就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
先前是因為有所顧慮。
而現在,這種顧慮也不需要了。
那麼,就像顧知灼說的,該抄抄,該封封。
“是!”
封正大聲應命,出去了。
與盛江擦肩而過的時候,還對他露出了一個挑釁的目光。
盛江心中冷笑,姓封的真是狡詐,趁著自己被調走,盡往主子的身邊湊。看自己怎麼收拾他!
封正帶著廠衛直奔清遠侯府。
當天。
清遠侯府被查封。
廠衛圍住了侯府門前的半條街。
與清遠侯毗鄰而居的文安伯是第一個發現的,頓時嚇得不敢出府。
廢帝時,沈旭是廢帝手中的一把沾毒的刀,抄家滅門的事絕不少見,人人聞東廠而喪膽。
但是,新帝登基至今,還沒有抄過家。——和廢帝串通謀反的承恩公府和晉王府除外,不過,那也是在今上登基前的事了。
兩年多來,新帝施行仁政,除了差事太多,跟催命似的害得他們連小妾的房裡都沒空去以外,朝上還沒見過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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