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78頁
沈旭捏緊了手腕上的小玉牌,冰涼的玉牌緊貼著他掌心的肌膚,他的手指慢慢摩挲著上頭的符紋。
“銀樓。”
“戲樓。”
“馬鋪……”
沈旭曾經以為自己對這座城池厭惡至極,然而,走在這裡,他才發現,他從來沒有忘記。
這裡有他年少時,所有的回憶。
一切的一切都曾經在午夜夢迴中出現過。
馬鋪是殷家的馬鋪,再往後……
沈旭走進一條巷子,一個五進的破敗院子映入了眼簾。
“我回來了。”
爹爹,孃親。
羨兒回來了。
沈旭抬了抬手,讓人不用跟著。
他走進巷子,推開了只剩下半扇的府門,走進了年少時的家。
兩年前,姐姐回來過一趟,把爹孃他們散落的骸骨全都撿拾了起來,葬在了殷家的祖墳。
他不敢回來。
從前院走到後院,不大的院子他足足走了半個多時辰。
“喵嗚?”
沈貓的耳朵忽然抖了抖,麒麟尾輕輕甩動了一下,又從他懷裡跳了出來,奔跑在前頭。
“喵!”
扭頭催促他跟上自己。
沈旭不緊不慢地跟著,一直走到了院子的東北角。
他的腳步陡然一頓。
這裡有一個暗室。
當年爹孃就是把他們姐弟藏進了暗室裡,又用身體和血藏住了門。
如今,暗室周圍還殘留著一攤攤的黑血,四周花草早已枯萎,頹敗。
沈旭站在那裡,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了沈貓興奮的喵喵聲。
啪。
沈貓就在角落裡,身體俯低,兩隻前爪正努力扒拉著什麼。
石頭髮出輕微的碰撞聲。
沈旭:“……”
扒扒扒。
“喵嗚~”
扒扒扒。
沈旭的眼角抽了抽,沉澱在心中那股說不上來的哀愁漸漸散開。
“貓,回來。”
貓充耳不聞,扒拉扒拉的扒得愉快,麒麟尾高高翹了起來,一甩一甩的。
沈旭忍了又忍,朝它走去。
“你髒死了。”
狸花貓天生好毛色,特別耐髒,可沈旭還是忍不了它在泥土堆裡玩,正要提著後脖頸拎起來,他的瞳孔驟然一縮,就見貓踩在爪子底下是一支銀簪。
沾血的銀簪。
沈旭的心勐地抽痛了。
他顫著手把銀簪拿了起來,絲毫不顧上頭的泥土和血汙。
這是……
孃親的。
是孃親生辰那日,他和姐姐用攢下的壓歲銀子一塊兒買的。
銀簪的上頭刻了他和姐姐兩個的名字,是他們親手刻的。
顏和羨。
孃親生辰過後的第二天,馬匪進了黑水堡城……
沈旭的喉間浮起一股腥甜,喃喃自語。
“刻得真醜。”
狸花貓瞪大著金色貓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銀簪子,小黑鼻頭湊過去嗅了嗅。
“咪嗚~”
沈旭放在掌心看了一會兒,拿出一方帕子細細地把上頭的泥和血擦乾淨,又用一塊新的帕子包好,放進了懷裡。
貓歪著脖子看他,愉快地對著他東蹭西蹭。
沈旭最後又注視了一會兒那間暗室的方向,大步往外走去,衣袂飛揚,他再也沒有回頭。
“主子。”
盛江站在宅子門前等他。
他已經站了一個多時辰了,到的時候,就聽說主子已經進去了。
他是沈旭的手下中極少知道這些隱秘事的人,心裡有些忐忑地等著,本想要是主子再不出來,就冒死進去看看。
沈旭連眼角都沒瞥他一下。
盛江笑得跟開了花似的,上前熟練地遞上了一方白巾。
“主子,雍州的官員們全都到了。”
沈旭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從手背到掌心,再到每一根手指。
聞言,他眉梢微挑。
“屬下傳您的話,讓他們不必候著,結果他們全都跑了過來。”盛江在心裡暗暗哼一聲,這雍州的官員們一個個全都是些愛出風頭的,主子都說不見他們了,還巴巴地跑來。肯定是來拍馬屁的,他可不能輸了。
沈旭隨手把白巾丟還給盛江,邁出了巷子。
雍州的官員們才剛趕到不久,還沒來得及喘上口氣,見他出來,頓時精神一振,齊齊見禮:“下官見過州牧大人。”
沈旭的桃花眼輕挑,沒有叫起,也沒有說一些冠冕堂皇的開場白。
他的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冷眼看著所有人。
十息過去了。
依然沒有聽到“免禮”的聲音,官員們低垂著腰,雙手維持著行禮狀,眼睛就只能看到那身紅豔如火的衣袍底下的黑色靴子,靴子上是用金線繡著的狸奴,在陽光底下,耀目刺眼。
等等。
陽光?
黑水堡城這些年來,時時陰雲籠罩,哪兒來的陽光?
一聲冷笑從頭頂傳來,刺得他們打了個哆嗦,彷彿有一股寒意從嵴背升起,躥到四肢五腑。
早聽說這位爺喜怒無常的。
這是在生他們的氣,還是在生黑水堡城的氣?
“喵!”
緊跟著是一聲帶著歡快的貓叫聲。
有貓?
仇大人的腰背彎得實在有些痛了,他悄悄地揉了揉自個兒的老腰,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皮。
忽然,他唿吸一滯,下意識地直起了身,眼中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這是……
“仇大人、仇大人……”
不要命,是不是?
有同僚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仇大人:“……”
他嚥了咽口水,聲音乾澀道:“快看。”
看什麼?
看他們要怎麼死嗎?
同僚謹慎地抬了下眼,緊跟著,就和仇大人一樣,慢慢直起了背,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這是……
不知何時,陽光噼開了黑水堡城上空濃重不散的陰雲。
陽光所到之處,畫滿了整座城池的血色符紋正肉眼可見地褪去了顏色。
雍州官員們皆知,這麼些年來,無論是風吹雨淋,這些線條古怪的紋路從來沒有淡去過哪怕一絲一毫。
而現在,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整座城池的上空輕輕撫過,撫去了滿城陰霾和晦暗。
被詛咒困在此地許久的冤魂,終於可以重入輪迴。
陽光。
暖了。
沈旭微微仰起頭,感受著陽光落在身上的溫暖。
陰暗的城池明亮了,一直徘徊不散的陰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陽光,明媚絢爛。
“喵嗚~”
沈貓仰著頭,它不知道看到了什麼,貓眼瞪得滾圓圓的,愉快地朝著天空喵喵叫。
沈旭摸了摸它的小腦袋。
沈貓滿足地眯起了雙眼,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官員們還未從這如神蹟一般的震驚中回過神,勐地發現,一道冷厲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再度齊齊打了一個哆嗦。
仇大人領頭,顫著聲音:
“下官見過……”
不等他們說完,沈旭淡淡地開口了。
“這是監軍,沈貓。”
他們很自然地改了口:“見過沈貓監軍大人……”
“喵!”
咦?
貓?!
陽光把沈貓的皮毛曬得暖乎乎的,油光水滑,亮的好似會發光。
沈貓把小臉貼在沈旭的臉頰上。
它永遠永遠,都和他天下第一好。
“喵!”
第228章
啪!
顧知灼一巴掌把一張絹紙拍在八仙桌上,齒間溢位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不氣不氣。”
謝應忱好脾氣地哄著,拉過她的手掌輕輕揉了揉,溫潤的目光落在了那張絹紙上。
紙上是兩行大字——
爹爹孃親:
安。
妹妹要從軍。我和妹妹去找舅父了。
謝應忱看了又看了,含笑道:“曜曜的這手字已是初見風骨了。”
顧知灼斜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從這歪歪扭扭的大字裡看出風骨來的。
“我們……”
“不許去找。”
不等謝應忱把話說完,顧知灼先一步打斷了,她哼哼著說道:“讓他們去。”
“燦燦六歲時就跟爹爹去北疆了。他們倆也都六歲了,有什麼去不得的!?”
謝應忱補充了一句:“五歲半。”
兩兄妹龍鳳雙生,生於景安四年春,如今正好五歲半。
他們前不久在衛國公那兒聽多了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事蹟,一個個嚷嚷著要去北地。
一開始讓顧知灼壓了下來,結果就聽說這倆小傢伙密謀離家出走。
兩個五歲半的小崽崽要是能輕易從宮裡偷熘,那金吾衛們就該集體自刎了。不過,他們倆也不傻,密謀來密謀去,先是“說動”了向陽和晴眉,再找藉口去顧家找他們的曾外祖母玩,趁機從顧家偷熘。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