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6頁
三十板子。
她管了採買這麼多年,教訓手底下的那些丫鬟和婆子的時候,也打過板子。
三十板子最多也就是皮開肉綻,連骨頭都傷不了,躺個十天半個月也就好了。
她大聲道:“奴婢心服口服。”
白昌家的緊繃的後背放鬆了下來,放開了攥著季氏裙襬的雙手。
哎,自己也是被大姑娘給嚇著了。
夫人說得對,大姑娘整日裡裝神弄鬼,難怪三皇子殿下也對她不喜,連個三皇子妃都快保不住了。以後啊,府裡還是得看錶姑娘。
“來人。”季氏溫聲道,“把白昌家的帶下去。”
季氏對她微微一笑,眉目柔和,白昌家的心中大定,看來連這三十板子都不會打實,她抬袖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真心實意地朝季氏磕了個頭。
“奴婢領罰。”
白昌家的老老實實地跟著粗使婆子。
季氏緩緩摩挲著右手的小指,萬嬤嬤心領神會地跟了出去。
萬嬤嬤暗暗感慨:白昌家的這是在自找死路。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她敢威脅夫人,若是讓她活著,有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夫人怎能受人脅迫!?
一百板子,要不了人的命。
三十板子,也是能把人活活打死的!
白昌家的一直到到了刑房,趴在木凳上的時候,還一臉的篤定,然而,等到第一板子打下來,她知道,她完了。
這絕對不是府裡用來打奴婢的竹板!
“夫……”
白昌家的想說話,緊接著就有一團粗布帕子塞進了她的嘴裡,她看到了萬嬤嬤居高臨下,冷漠而又毫無憐憫之色的眼睛。
萬嬤嬤慢慢啟唇,淡淡道:“你好好去吧。”
啪!
又是一板子。
這一板子幾乎打斷了她的嵴背,疼痛和恐懼在頃刻間把她徹底吞沒。
啪!
萬嬤嬤在一旁默默盯著,打完後,她親自看過,就回了榮和堂,對著季氏垂了垂眼皮後,面向太夫人稟道:“太夫人,白昌家的,心悸發作,人沒了。”
太夫人驚了一跳:“心悸?”
萬嬤嬤抹了一把淚,畢恭畢敬地哽咽道:“剛打了五板子,白昌家的心悸發作了,奴婢趕緊叫人塞了藥也沒救回來。”
“人,已經沒了。”
太夫人沉默了一會兒,嘆息道:“哎,咱們府裡的藥,也是她自己採買的,藥無用結果害了她自己,這叫自作自受,報應啊。也罷,讓人好生安葬了吧。”
顧知灼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在白淨的臉上投下了淺淺的倒影。
白昌家的死有餘辜。
上一世,她的臉剛剛開始爛的時候,其實還是有藥可救的,哪怕不能恢復如初,也不會潰爛到連厲鬼都不如。可是,大夫開的藥喝下去,沒有半點用,她燒得昏昏沉沉,臉痛得不能自抑。
剝皮蝕骨一樣的疼痛,哪怕重來一世,她也忘不掉。
禍根就出在這些藥材上。
打重生後,她就注意著了,三叔父他們住在溫泉山莊養病,阿蠻吃的藥全是她親手配的,甚至連太夫人的榮和堂裡,常用的蜜丸也都有備著。
這幾日來,吃過這些爛樹根的,好像也只有顧琰了。
顧知灼喝完了茶,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嘆息道:“哎,當日我說發賣的,母親,要是您應了,該多好。也不至於傷了人命。”
她似笑非笑:“早知如今,母親當日還會不會保下她?”
季氏的一雙美目佈滿了血絲,還有掩不去的戾氣。
顧知灼的這番話,像是在用一把刀子在往她胸口捅,一刀又一刀。
“不過,一切都是天意。”
顧知灼豎起了一根手指,放唇邊,輕言道:“正所謂天意不可違。命中註定,這罪債得由您來背。”
季氏勐地朝她看過去。
明明她下了決心要保住白昌家的,可是,哪怕重來一次,在白昌家的敢威脅她的那一刻,就註定了,白昌家的必須得死。
她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難道這就是叫命中註定?她的心底打了個寒戰,兒子近日又傷又病,就是她的報應?是她害死長姐的……
不!
她破防了,厲聲道:“你整日裡裝神弄鬼,還有沒有點國公府嫡出姑娘的樣子。這滿京城有哪家姑娘像你這樣!目無尊長,不知廉恥。”
“母親。”顧知灼一臉無辜,“我只是有些感慨,隨便說說,您別生氣了。”
太夫人這次直接向著顧知灼,冷臉道:“元初,灼丫頭也沒說錯,你別給動不動給她臉色,都嚇壞她了。”
嚇壞她?誰能嚇得壞她!季氏氣極,右手一把捏緊袖口。
顧太夫人還在說:“從前見你溫婉恭順,把府裡打理得妥妥當當,如今瞧來,也不過如此!要不是灼丫頭機警,我們一家老小吃那些爛樹根吃死絕了,你怕是還無知無覺吧。
“你要是管不好,就別管了!”
“過幾年,連燦燦的媳婦都要進門了,怎麼,你還想去跟兒媳婦去搶誰來當家嗎?”
這一點上,顧太夫人一直覺得自己做得極好,從前她乖乖聽婆母的話,後來,王氏剛一進門,她立刻把中饋交給王氏了。京城裡,別的人家,婆母都讓兒媳婦立規矩,管東管西,往房裡塞人什麼,她可從來沒管過!兒子長年在北疆,兒媳婦獨守京城,已經夠可憐的了。
就連對季氏,她也沒虧待過。
季氏勐地站了起來,帶動著太師椅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季氏幾天都沒有睡好,煩躁和睏倦讓她幾乎快崩潰,太夫人這句句指責的話,聽得她腦門子嗡嗡直響。
太夫人嚇了一跳:“怎麼,我只說了你幾句,你就橫眉豎目的,現在是說都說不得了?”
顧知灼跟著點頭:“母親一向疼愛女兒,視如己出。哪怕母親不高興,女兒也得實話實說,母親想打想罰,女兒受著就是。”
“她一個繼母,哪會待你視如己出。”顧太夫人惱道,“要是你娘還活著,又怎麼會為了這點小事跟你計較。從前是裝得好,現在是不想裝了吧!”
季氏籠在袖中的雙手死死地攥緊:“母親,兒媳身感不適,先告退了。”
她咬牙切齒地福了禮,勐一甩袖,走得頭也不回。
“你瞧瞧她,你瞧瞧!”
顧太夫人氣得直拍茶几,茶碗的茶蓋也砰砰作響。
顧知灼過來坐在她的腳凳上,哄道:“祖母莫氣,白昌家的跟了母親這麼多年,她沒了,母親怕是得傷心壞了,才會一時口不擇言。”
“哎,可也不能遷怒你啊!”
祝嬤嬤一臉的複雜。
她都有點弄不明白大姑娘的路數了,這才幾天,太夫人竟待她親熱成了這樣?
莫不是因為季表姑娘不在?
顧知灼俏生生地說道:“祖母,跟您說件喜事,開心開心。”
哦?快說快說。
顧太夫人興致勃勃,她都已經是快六十的人了,可是,眼中的好奇和清亮,還是宛若少女一般。
“咱們阿蠻的案子,大理寺定了,靖安伯夫人捱了板子,正躲在府裡哭呢。”
“真的?”
顧知灼和她說著悄悄話,說著靖安伯一家子的“趣“事,又慫恿道:“祖母,你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哼,有什麼好探望的……太夫人剛想這麼說,心念一動,不對,該去!
從前好歹是親家,為了阿繚,她都不知道忍了那姓孫的多少次。
落井下石好啊,她最愛落井下石了!
她迫不及待道:“祝嬤嬤,備馬車。”
祝嬤嬤就問:“太夫人,可要備禮?”
“備什麼禮……”吃不死她的!
“要備。”顧知灼乖巧地說道,“靖安伯夫人捱了頓板子,也是可憐,上回不是說他們府裡連藥都拿不出來了嘛,咱們庫房裡藥材多,您帶些去,也算是您的一點心意。”
“對對對,帶那個!帶那個好!”
太夫人高興了,開開心心地拉著顧知灼和她一起親自去開庫房。
庫房的對牌在當家的季氏手裡,但是太夫人讓開,李茂家的還真就不敢不開。
藥材都放在丙字三號間,推開庫房的門,一股難聞的黴味撲面而來,嗆得太夫人咳了好幾下。
江家富庶,太夫人這輩子都活在金玉堆裡,從沒見過堆了這麼多垃圾的庫房。
她剛消的火氣騰騰騰的又上來了:“灼丫頭,你去把府裡的庫房好好拾掇拾掇,我倒要看看,咱們這國公府裡的庫房,到底是庫房,還是垃圾堆!”
“是。”
顧知灼吟吟地一攤手:“帳冊和鑰匙,拿來。”
李茂家的支支吾吾著,她朝小丫鬟使了個眼色,想讓她趕緊去稟報夫人。
顧知灼彎了彎嘴角。
“祖母。”她一抿嘴,像是快要哭出來似的,“她不給我帳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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