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0頁
上一回,是他故意的,但這一回不是,一塊尖利的碎瓷深深地扎進了小臂,月白的錦袍上頓時暈染開了一大片血紅色。
痛得他差點要厥過去。
皇帝幾乎傻眼了,臉色發白地失聲道:“璟兒!”
他兒子不會真這麼倒黴吧!
兩次!一連兩次。
皇帝下意識地看向廊橋對面的那個水榭,謝應忱同樣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中若有所思。
“皇……”
他略略起唇,剛要說話,胸口一陣劇痛突起。
快到時間了嗎?
顧知灼在絹紙上特意提醒過,藥丸要一個半時辰才會發揮藥力,先前一直是五臟六腑燙的難受,而現在,彷彿所有的熱量一股腦兒匯集到了胸口,有如一團火焰不斷地衝撞他的心臟。
他全身的力氣在短短几息間,被徹底抽乾,謝應忱用盡所有的自制力,如今也僅僅只能坐在這裡,一動不動,額頭溢位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懷景之瞧出了他的異樣,他默默地上前半步,擋住其他人的目光。
謝應忱的意識漸漸渙散。
小內侍們掃去了地上碎瓷片,皇帝衝到了謝璟面前,見他痛得齜牙咧嘴,一陣止不住的心疼。皇帝想拉他起來,掌心沾上他衣袖上的鮮血,染得一片通紅。
“璟兒。”
皇帝心疼壞了,虎目微溼。
大皇子和幾個弟弟面面相覷。
大皇子謝琢立刻喊了起來:“快去傳太醫!”
有內侍反應了過來,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水榭裡亂作一團。
“父皇,兒臣沒事。”謝璟記著顧知灼的話,整個人虛弱的不得了,他還特意側了側身,讓皇帝看他流血的手臂。
真是,太痛了!
一點都不需要裝,痛得他眼淚直流。
皇帝的瞳孔中倒映著謝璟被血染紅的手臂,他後悔了。
這些日子,每每看到心愛的兒子虛弱不堪的模樣,他心裡就很不好受。可心疼歸心疼,過後,謝璟也沒什麼大礙,還是活蹦亂跳的,他就告訴自己再等等,等等再說。
直到現在,他親眼看到兒子滿身鮮血。
他不能想象,要是這碎瓷片再扎得偏一點,會不會就扎中了璟兒的胸口!
要說是巧合,這一件件一樁樁也實在太巧了。
自打顧知灼出了孝,璟兒三災五病的,沒過過幾天好日子。
“璟兒……”
皇帝的心中天人交加,理智告訴他,現在絕不是個好時機。
“父皇。”謝璟真誠地說道:“您不用管兒臣,兒臣願意為父皇分憂。”
終於,皇帝暗暗嘆了口氣,罷了。
無論如何,都不能拿璟兒的性命來冒險。
聯姻而已。
皇帝讓內侍過來服侍著謝璟坐下:“太醫一會兒就來了,朕先過去你母后那兒瞧瞧。”
“是。”
謝璟一臉孺慕地看著皇帝,皇帝不禁父愛大盛,他溫和地拍了拍兒子,在一眾人等的簇擁下,去了另一邊的水榭。
從廊橋過去,也就區區一百多步。
皇帝腳步匆匆,當“皇上駕到”的聲音傳到所有人耳中的那一刻,包括皇后在內都不由鬆了一口氣。
眾人紛紛起身見禮。
“父皇。”昭陽委屈極了。
皇帝沒有理她,這個女兒越來越不知分寸,要不是她仗著公主的身份死命撩撥顧知灼,事態又怎會發展成這樣。
哪怕皇帝已經在權衡解除婚約,那也得是由他提出,而不是現在這樣,被逼迫,顏面盡失不算,還要搭上璟兒。
皇帝坐到了皇后身邊的位置,昭陽乖乖地立在一旁,她自知闖禍,也不敢再撒嬌賣乖。
“免禮,灼丫頭,你也起來。”
顧知灼沒有站起來,僅僅只是抬頭目視著皇帝。
她敏銳的目光注意到了皇帝龍袍袖口上有一抹淡淡的血漬,想到剛剛聽到的些許動靜,還有什麼不能明悟的。
三皇子殿下還不算太蠢,至少吃了些苦頭後,如今倒是知道要把握時機了。
皇帝的視線落在顧知灼的臉上,她五官和淑妃生得很像,淑妃和王氏是同胞姐妹,她也像丹靈。但是,她的面部輪廓更為分明,就像顧家人。
尤其是那雙眼睛,銳利的讓人厭惡。
老國公和先帝關係極好,君臣不疑。
皇帝還記得自己年輕時,曾向當時的鎮國公世子頻頻示好,可是顧韜韜呢,像是看不懂一樣,對他並不理會。
是啊。他不過只是皇子。
現在他君臨天下了,竟還要面對這樣一雙令人厭惡的眼睛!
顧家人一如既往的讓人不舒服。
皇帝靠在身側的軟枕上,輕咳了一聲說道:“灼丫頭,你也算是朕看著長大的。你父親在世時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的了,當年,他在出徵涼國前,還求朕給你看看,為你挑門好親事。”
顧知灼垂了垂眼簾。
爹爹絕不會說這樣的話,因為爹爹根本就想不到她的親事。
他念叨的一直都是讓自己也一起去北疆,戰馬天下,別總是待在四方天的牢籠中。那個時候,自己被嬌慣的無知無覺,捨不得京城的華貴奢靡,沒有答應。
想歸想,顧知灼還是記得要做點面上功夫的:“臣女代爹爹謝過皇上。”
“朕想過了,璟兒確實做事不妥,失了穩重。他……”皇帝遲疑了一瞬,終於還是說了一句,“配不上你。”
這幾個字,他說得極不情願。
“幸而當年朕未下明旨,本想著,待你長大後,若是看不上璟兒,那麼這樁親事,就此作罷。”
皇帝用一個看似美好的藉口來掩蓋未曾下旨的原因。
顧知灼的面上浮現起了淺淺的笑。
成了!
沒有明旨,甚至連口諭都算不上,這樁所謂的親事由始至終都只有皇帝的一句許諾。
上一世,到了最後,她也只是得了一句“顧氏品行不端,是朕草率了,婚約一事,就此作罷”。
就和姨母所掛慮的一模一樣。
她用她的滿身汙名,成就了謝璟的光風霽月。
“臣女……”
顧知灼正要俯身謝恩,皇帝的聲音驀地在耳邊炸開。
“不過,朕也答應了你父親,會為你擇一門好親事。”
顧知灼想過,沒有了謝璟,皇帝會換另一個人來綁住自己,她定了定神,按計劃說道:“皇……”
她剛剛啟唇,聲音還未來得及出口,就聽到一句:“謝應忱如何?”
啊?不對!
當頭的晴天霹靂把她炸得腦子空白了一瞬,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忱兒是先帝的嫡長孫,剛及弱冠,與你也是配得的。”
顧知灼:!
不是。
“皇上。皇上!”
一個小內侍神情惶惶地從東邊水榭跑了過來,他氣喘吁吁,一口氣差點沒回上來。
皇帝以為是謝璟有什麼不好,著急地看了過去:“快說。”
小內侍滿頭大汗,喘著粗氣道:“皇上,大公子他、他剛剛吐了血,人厥了過去,氣息、氣息微弱。”
“怕是不好了。”
在宮裡,大公子指的就是謝應忱。
皇帝震驚地按住了案幾,表情凝固在了臉上。
不會吧。
這麼靈?!
作者有話說:
第44章
皇帝忍不住去看顧知灼。
腦海裡全是清平當日在太清觀時說的那些話,什麼“天煞孤星”啦,什麼“越親近誰誰就越倒黴”啦,什麼“會影響別人命格”啦……一字字,一句句,反反覆復,不住地迴盪。
顧知灼壓根沒注意皇帝,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公子把藥吃了?
小內侍還在繼續稟著:“皇上,大公子現在還在一口一口地吐血,看起來不太好了。”
水榭裡響起悉悉索索的聲響。
昭陽突然笑了,紅豔豔的雙唇間毫不掩飾地溢位了一聲低低的嘲諷。
故作高傲,說什麼瞧不上三弟。
這下好了,怕是要守望寡了。
民間怎麼說來著,偷雞不成蝕把米!
皇帝用眼神警告了她一下,勐地站起來,撞得案几一陣晃動,燭燈輕搖。
“朕去看看。”
太醫與他說過,謝應忱身體孱弱,但也還不到油盡燈枯的局面,不管不顧的話,活個四五年也是沒問題的。若是用著藥,也能再撐個一兩年。
自己剛賜婚,連聖旨都還未下,他就病危了?
皇帝龍行虎步,走到顧知灼身邊時,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回頭就道:“你也與朕一起去。”
這會兒,顧知灼早就把剛剛皇帝說過些什麼拋諸腦後了。
儘管這藥是她親手做的,吃下去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她心裡一清二楚,可清楚歸清楚,凡事涉及公子,她就做不到完全的理性。
“是。”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