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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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做夢了!”
昭陽一口氣把心裡的話全說完,臉上帶著嘲諷和不屑,她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把顧知灼用力地踩在泥裡,再狠狠地踏上幾腳。
顧知灼眼簾低垂,嘴角有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可一抬頭,她沒了半點笑意,淡而又淡地說道:“公主慎言。”
“怎麼,被我說中心思了?”昭陽覺得找回了自己的節奏,嘲諷的話一句接著一句,“謝璟一心愛慕珂兒,你又算什麼東西。”
“善妒,口舌,尖酸刻薄。”
“若非出身好,你以為自己當得上皇子妃!?”
昭陽滿足了。
方才被步步緊逼的樣子讓昭陽有多狼狽,現在的她就有多痛快。
她盯著顧知灼,想從她的臉上看到難堪,可是沒有。
顧知灼毫不退讓地說道:“您雖貴為公主,但我不是您的奴僕,我亦是太祖皇帝親封的鎮國公府的姑娘,您對我出口妄言,這就是您的教養嗎?”
皇后有種不太妙的感覺。
水榭已經沒有一丁點聲音,樂聲,說話聲,唿吸聲全都消失了。
抱著琵琶的伶人們連大聲都不敢出。
理智告訴皇后,現在應該出言阻止,可是,在她的心底深處也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快意。
就是因為顧知灼的不依不饒,害得璟兒不能更進一步,好好的儲君說沒就沒。夫妻本該一心同體,為了拈酸吃醋這樣的小事,她非要毀了璟兒的前程,要不是皇帝再三叮囑,皇后早就不想忍了。
自己有璟兒,不能惹得皇上不快。
但是大公主就不一樣了。
皇后安撫地拍了拍大公主柔嫩細白的手背,喚道:“灼兒。”
“大公主是璟兒的親姐姐,不過是說你幾句,你何必惱羞成怒。”
“惱羞成怒”的意思就是皇后認可了大公主的句句指責。
顧知灼問道:“皇后娘娘也是這樣想的?”
還真是句句都不肯讓!皇后暗咬銀牙,不管這婚事日後成不成,也不能讓顧知灼總是仗著未來三皇子妃的身份,氣焰囂張。
皇后用指腹摩挲著腕上的玉鐲,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本宮知道你心繫璟兒。”
“皇后娘娘。”顧知灼出言打斷,她聲線清澈,有如玉石墜地:“當然沒有。”
皇后瞬間沉下臉來。
顧知灼的鳳眸清亮,眼中沒有一點兒溫度,而僅僅只是在陳述著一個事實。
“一個一心想毀了我容貌,要了我性命的人,我怎可能心繫於他?”
“皇后娘娘,您未免把臣女想得過於低賤。”
皇后肉眼可見的怒了。
這件事都已經過去,她竟然還敢提!
竟然還有臉提!
除了孫念剛回京不久,並不知清楚前因後果,其他人千秋節那天大多都在宮裡,皇帝訓斥皇后娘娘,命其閉宮自省的口諭更是在宴席上當眾宣的。
顧知灼現在再提此事,還幾乎是以一種要撕破臉的態度,讓皇后再一次想起了當時的不堪。
她怎麼敢!
皇后一雙柔荑死死按著案几,指尖泛起了可疑的紅色。
她搖了搖頭,慍怒道:“你這哪裡還有點皇子妃的樣子。”
“聽話。”
這兩個字她說得極慢,也別有深意,就像是在說,顧知灼若還想當這三皇子妃,就老老實實的。
顧知灼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不疾不徐:“皇后娘娘,臣女姓顧。”
“臣女幼承庭訓,祖父說過,顧家人的血,顧家人的命,只會喪在敵人的手中。”
她隔著面紗,緩緩撫過臉頰,彷彿是在輕撫臉頰上的傷口。
像是在提醒著所有人,這個傷是因誰而起。
又一次把謝璟所做的一切和他的卑劣赤裸裸地揭開。
她道:“三皇子殿下,他不配叫臣女玷汙門楣。”
皇后氣白了臉,怒火在心中噴湧。
昭陽見狀,拉著皇后的手,脫口而出道:“既如此,你也別當這三皇子妃了!”
皇后沉默著,算是預設了她的話。
既然顧以燦立了大功,鎮國公府一時半會兒還得立在朝堂上,那麼,就得讓顧家心甘情願地向著璟兒。
顧知灼的這身傲骨今天非要把它打折了。
皇后用力掐著袖口。
她冷硬的目光直視著顧知灼,氣血在胸口翻騰。
“公主說得極是,既如此,你也別當這三皇子妃了。”
她等著她服軟。
顧知灼面向皇后,跪了下去,皇后的嘴角慢慢地彎了上來。
“臣女謝恩!”
顧知灼將雙手交疊置於身前,額頭抵在了手背上,行了大禮,咬字清晰地再重複了一遍:
“臣女謝恩!”
“你!”
怎麼敢!
皇后彎起的嘴角徹底僵在了臉上,臉皮不自覺地抽了抽,額上青筋爆起。
一個坐在高臺上。
一個俯首叩拜於下。
顧知灼這一跪,是為了“謝恩”,皇后如何肯應。
如何敢應!
她只是想讓顧知灼服軟,誰想顧知灼竟會順杆子往上爬,現在總不能讓她這個堂堂皇后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向她賠罪,說自己說錯話了。
皇后抿緊了唇,一言不發。
顧知灼俯身跪拜,一動不動。
四周靜得可怕。
謝丹靈端起果子露喝上幾口壓壓驚,小表妹方才拉著她的手,在她掌心裡寫了“時機”兩個字,原來是為了這個。
大殿角落的漏壺緩緩地漏著沙。
昭陽慌了神,為什麼她就是不肯退讓一步!
皇后越來越不自在,她嘴唇乾澀,面如土色,也不知是該拂袖而去,還是說上幾句軟話。
這裡的騷動過於明顯,兩座水榭離得極近,作為御前的大太監,李得順也不需要等皇帝吩咐就打發人去看了。
得到小內侍的回稟後,連李得順都驚住了。
怎麼會鬧到這一步的!?
他朝向西邊的水榭,隱約還能看到兩人的對峙。李得順趕緊快步到了御前,有些緊張地低聲向皇帝稟明經過。
皇帝瞬間驚愕失色,捏著酒蠱的手指略緊。
“皇上,顧大姑娘如今不願起來,皇后也不願鬆口。”不過,李得順覺得皇后不是不願鬆口,是拉不下這個臉,而且拖得時間越長,就越是說不出那句軟話。
謝璟離皇帝最近,把李得順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的心臟不由漏了一拍,有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往頭頂冒:她就這麼迫不及待嗎?迫不及待與自己解除婚約!
但緊接著,這念頭就被一陣狂喜所取代,謝璟的眼中充滿了光。
所以,她剛剛遙遙向自己敬的那杯酒,是在叫自己見機行事吧!
是他不好。
是他不對。
他不應該責怪顧大姑娘總把他擋在前頭,他錯了,他不該懷疑她另有企圖,猶豫不決。
謝璟面含期待地看著他父皇。
他的父皇一臉慍怒,這眼神他看得懂,父皇現在肯定還是想要安撫顧大姑娘。
不行,他得想想辦法!
“殿下,您要是在皇上面前出事,那才是對皇上最大的衝擊,不是嗎。”
顧知灼的這句話又一次飄到了謝璟的耳畔。
這一回,謝璟徹底心動了。
同時,他也有點心裡發麻。
可想而知,今天顧知灼當面拒婚,要是自己這裡不配合,萬一拒婚失敗,也不知道下一回,她是會再逼著自己用苦肉計,還是乾脆偷偷把自己給弄死,一了百了。
自打他在太清觀跳過湖,這條道就得走到黑了。既然如此,不如趁現在時機正好,搏一把!
謝璟眼神閃爍,片刻間就下了決心。
他先是看了看水榭的高度,下面是湖,掉下去應該沒事,但是,上回快要窒息的恐懼讓他很不願意再來第二次。
那就……
謝璟勐地站起來,怒道:“父皇,顧大姑娘她也太不懂事了,兒臣過去瞧瞧。”
皇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有些欣慰。
就算要解除婚約也不能是現在,聽聽這顧大姑娘說的“顧家人的血,顧家人的命,只能喪在敵人的手上”,這豈不是在說璟兒乖張惡劣,行事不堪?璟兒是未來的儲君,他不能有這樣的惡名,這絕對不行。
“你去吧,好生安撫。”
謝璟應諾起身,還不等站穩,他的腳也不知道被什麼給絆了一下,整個人朝前撲了下去,重重摔倒。案几上的碗碟噼裡啪啦地砸在地上,他的手掌裡全是一塊塊細碎的瓷片,在地上留下了星星點點的鮮血。
紅得刺目驚心。
皇帝驚了一跳。
“皇上小心,”李得順撲過去攔住皇帝,生怕他被地上的碎瓷片傷到。
謝璟抑住喉中的呻吟,咬著牙道:“父皇莫過來。”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案几站起來,誰料腳下不知道踩到了什麼,竟又是一滑,再一次摔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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