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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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裡頭都看到了,顧大姑娘這樣來來回回,上上下下地走了好幾遍的臺階。
重九道:“公子已經醒了。”
顧知灼眼睛一亮:哇哦,運氣真好!
“我去瞧瞧。”本來的一絲尷尬不知不覺消失了,顧知灼一如往常般問道,“重九,他們倆這是怎麼了?”
“犯錯。”
言簡意賅到無聊。顧知灼早就習慣了,有一搭沒一搭的問著,繞過了屏風。
房門虛掩著,謝應忱已經醒了,正倚在迎枕上翻著一本泛黃的書冊。
顧知灼躡手躡腳地走進去,舉起手臂,從他手上抽過了書冊,然後“啪”的一聲,把書合上,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她就知道這些人沒一個靠譜的,都說了不能多思不能多思,竟然還讓公子看書!
溫和的笑容爬上了謝應忱眉角眼梢,他熟練地說了一句:“我錯了。”
認錯態度又快又好。
顧知灼噗哧輕笑,臉板不下去了。
“不行不行,重來。”
每次都這樣,總覺得自己也太好哄了。
謝應忱含笑點頭:“好。”
他把書冊拿了回去,一本正經地翻開,就和剛剛的姿式一模一樣。
顧知灼板起臉,教訓道:“我說過了,不許多思,不……”
謝應忱老老實實地合上書放到她的手上。
“我錯了。”
她話還沒說完呢!
“我認罰。”
顧知灼坐到了榻邊的圓凳上:“罰什麼?”
烏熘熘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謝應忱心跳滯了一拍,他稍稍斂目,溫言道:“桌上有個匣子,給你的。”
不遠處的一個茶几上放了一個刻著纏枝紋的烏木匣子,顧知灼抬手就拿了。
匣子拿在手上略有些沉,開啟一看,裡頭是好幾塊白玉,每一塊都色澤溫潤如凝脂,紋理細膩,觸手微涼,品相極佳。
“都是給我的嗎?”
“是。”
父親的私庫被盡數送過來後,他翻了冊子讓人找了一匣子白玉出來。
父親喜篆刻,收集了好些印石和玉,這些都是父親當年的珍藏。
顧知灼一塊塊挑著,這些白玉僅只是打磨成了玉佩的大小,兩頭都是光面,還沒有篆刻過。
她低著頭,一縷烏黑的髮絲垂落,遮住了眼尾。謝應忱自然地抬手把她把碎髮撩到了耳後,略有粗糙的指腹觸碰到了她柔嫩的臉頰。
顧知灼像是被燙了一下,耳垂又熱了。
她有些失神,直到聽到那句:“……我們的婚約。”
婚約啊。顧知灼把匣子關上,放在膝上,乖乖道:“我真忘了。”
重九說,懷景之是因為隱瞞了花會賜婚,讓公子給罰了。
那她……公子不會也要罰吧。
要不她先去懷景之旁邊跪著?有那麼一瞬間,她是真這麼想,眼神也飄向了窗戶。
謝應忱一眼就瞧出了她的心思,又好氣又好笑,他坐直起身,雙手按在她肩上,把她轉過來面向自己。
他鄭重道:“你若願意,我會上門求親,三書六禮。”
原本,他不想這麼快,至少等到明年,他若能扭轉幹坤,再去鎮國公府上鄭重求親。
誰想竟是這般陰差陽錯。
事已至此,放手,不可能的。
顧知灼嘴唇微張,好半天都沒有說話,濃密的羽睫輕輕顫動,清亮的眸子中有一絲不知所措,還有一些迷茫。
謝應忱的眉眼添上了淡淡的笑意,她並非不願,而是從未仔細想過。這比他所預想的要好得多了。
他道:“不用著急,也不用今天就告訴我。”
果然,他這麼一說,她整個人一下子放鬆了,好像把傷腦筋的事拋諸腦後就等於什麼也沒發生過。
她把匣子遞給了晴眉,又向著謝應忱一伸手,態度尤為自然:“把手給我。”
謝應忱盯著她略紅的耳垂,低低地笑了,把手背放到了她的掌心中。
咦?
顧知灼眼睛一亮,拉住他的手摸了摸,又捏了捏。
他的手掌溫熱了。
謝應忱眼含笑意:“這隻手也是溫的。”
他把另一隻手也伸給她。
顧知灼捏捏掌心,又摸了脈,脈象一天比一天好,脈搏也不再時斷時續,陽氣正在漸漸升起,手掌溫熱就是最好的證明。
終於暖了。
她捏捏左手,又捏捏右手,嘴角彎起了一抹愉悅的弧度。
哪怕是在上一世,公子永遠都是漸漸冰冷,到了後來,更是冷的沒有活人的體溫。
真好。
她歡喜地拉著他的雙手,從圓凳上跳了起來,又蹦了好幾下,頭上的珠花東搖西晃,臉上的雀躍幾乎要溢位來了。
“公子。”
重九在外頭叩了門,端著藥進來了,後頭還跟著一瘸一拐的懷景之。
懷景之目視著謝應忱面上的笑意,安份地站到了一邊。
顧知灼從重九手上接過藥,重新坐回到了圓凳上。
她先拿手背碰了碰碗壁,還有些燙,就用杓子輕輕撥弄著湯藥來散熱。
懷景之呈上了一張絹紙,稟道:“公子,已經確認了。”
謝應忱展開絹紙,一眼掃過,心中微嘆。
他把絹紙放在榻上,喚道:“顧大姑娘。”
顧知灼抬首看他,清亮的鳳眸一眼可見底,然而這一次,謝應忱迴避了她的目光。
顧知灼:?
謝應忱先從她手上拿過藥碗,一口飲盡後交給重九,然後說道:“顧大姑娘,找到國公爺的遺骨了。”
顧知灼的瞳孔一縮,雙手下意識地攥在了一起,指甲緊緊地抵住了掌心。
顧知灼頓時臉色發白,聲音顫抖:“公子,您是說……我爹爹他……”她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她許久沒有這樣失態過了,腦子亂哄哄的。
“我爹爹……”
像是有一口濁氣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上來氣。
爹爹當年在西涼屍骨無存,兄長扶靈回來時,只帶回來了一身戰甲,立下了衣冠冢。顧家四代人,屍骨無存的遠不止爹爹一人,幾乎有一半都是衣冠冢。
顧家人早已習慣了這種傷痛,痛徹心扉,又刻入骨髓。
“我在。”
見她眸中厲色盡現,謝應忱在她臉頰上輕輕拍了兩下,有如羽毛輕點。
顧知灼習慣性地把臉往他掌心上靠,一口氣終於回了上來。
她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她問道:“公子,我爹爹他如今在哪兒?”
沙啞的聲音裡帶著難以壓抑的泣音。
謝應忱把絹紙遞給了她,並說道:“當年涼國敗退數千裡,上表求和,皇上應了。涼國就將國公爺的遺骸歸還給了大啟,以作誠意。”
“不,不對。大哥說……沒有找到。”
兄長當年是跟著爹爹一塊兒出征的。
西涼大肆潰敗後,皇帝下令把西涼打出蘭加瓦河。
就是這一戰,爹爹在又一次大捷歸營時,斥候失誤再加之輿圖不全,爹爹帶著上萬大軍葬生在了流沙中,屍骨無存。
“涼國確實已經把鎮國公的遺骨歸還給了大啟。”
謝應忱在涼國這些年,並不是在混吃等死。他得為自己,為了東宮上下這麼多條命掙到活路。
鎮國公府就是他當初的選擇之一。
“但我回京後得知,國公爺立的是衣冠冢。”
謝應忱當時就下令去查,原本是想作為在莊子時顧知灼施以援手的答謝,前不久才有了一些線索。
他省略了一些經過,簡單地說道:“當年代君議和的是晉親王,他得了密旨,在涼國送還了遺骨後,把遺骨送到了附近的上虛觀,整件事做得悄無聲息。如今,遺骨應當還在那間道觀。”
為什麼?!
顧知灼不明白。
但再怎麼想不明白,也不能否認一個事實,爹爹為了大啟戰死了,皇帝卻連他的遺骨都不肯給他們。
而上一世,直到最後,她完全不知道有這件事。
公子不會不說的,除非,在上一世她與公子相識時,爹爹已是挫骨揚灰。
顧知灼的胸口灼燒得難受,她勐地站了起來,原地繞了好幾個圈,還是抑制不住滔天的怒火:“公子,上虛觀在哪兒,我要過去。我……”
“坐下。”謝應忱拍了拍她坐過的圓凳,“聽話。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顧知灼緊咬著下唇,安靜地坐了回來,她把雙手放在膝上,一動不動。
“無詔不可離京。”謝應忱一針見血道,“你能去哪兒?”
這話一出,顧知灼整個人陡然洩了氣,緊繃著肩膀也垂了下來。
憤怒衝擊著她的理智,她讓自己冷靜下來,再細細去思考。
守邊將領的家眷都不可隨意離京走動,鎮國公府同樣也是。她不能離京!至少在明面上,她不能離開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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