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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南珂身著道袍,寬大的衣袖遮不住她手腕上的厚厚繃帶。

她正在擦拭著香爐,聽到聲響後,轉頭看了過來。

顧知灼與她隔著百步遙遙相看。

季南珂道袍寬袖,粉黛薄施,挽了一根玉釵,有一種超然於世俗外的清麗。

顧知灼身上是寸布寸金的煙雲羅,發上的東珠足有鴿子蛋大,不止是面紗綴著珍珠,連行走間若隱若現的繡鞋上頭也有一顆碩大的珍珠。

她僅只是站在這裡,就自帶了自信傲然的貴氣。

這眼神……季南珂眯起了眼,有一瞬間,她頓覺顧知灼好像與從前有些不太一樣,少了幾分倨傲和衝動。

她不應該離開這麼久的!

她失策了。

“珂兒。”

季氏呢喃著,眼淚嘩啦啦地流了下來,止都止不住,苦澀的淚水刺得她臉頰上的傷口生生地痛。

“我的珂兒,你受苦了。”

季氏飛撲而去,緊緊地抱住了季南珂。

“珂兒,珂兒。”

她的哽咽中,至少有五分是真心。

季南珂不到八歲就養在她身邊了,她是她的福星,讓她事事皆順。

想到這些日子以來受的苦楚,她哭得不能自已。

“夫人,莫要哭了,小心您的臉。”萬嬤嬤扶著她,遞著帕子,“表姑娘,您勸勸夫人吧,她臉上有傷,不能沾淚。”

季南珂聽著實在難受。

都是因為她的退讓,害姑母被欺負成這樣,地位不保。明明是堂堂的國公夫人,活得連奴僕都不如。

她不會讓姑母再被人欺凌,絕對不會。

季南珂低低地說著:“姑母。我會為你做主的。”

她安撫地輕拍她的後背,抬眼看向顧知灼:“灼表妹。”

顧知灼不鹹不淡地說道:“表姐若是都準備好了,就走吧。祖母還在等著。”

“我不回去。”

季南珂放開季氏,向顧知灼走了過去,她目視著顧知灼,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了一遍:“我不回去。”

哦?

“你向我姑母道歉,跪下來磕頭。”季南珂冷顏道,“不然,我不會離開女觀的,這是我的條件。”

顧知灼嗤笑。

“所以。”她環抱著雙臂,慢悠悠地說道,“你走不走,回不回,與我有何相干?”

季南珂挑了下眉梢:“你想抗旨?”

她帶著一種明顯逼迫的態度,說道:“你若不想抗旨,就向我姑母賠罪!”

顧知灼撣了撣衣袖,敷衍而冷漠地說了一個字:“滾。”

季南珂聽到一聲極其微弱的動靜,她眼角的餘光悄悄瞥向了那扇緊閉著的隔扇門。

算自己高估她了,她還是如從前一樣,受不了一點激。

來吧。

讓你的真面目曝露在世人面前。

我的灼表妹。

季南珂神情一凜,厲聲質問道:“我姑母嫁進鎮國公府時,你還不到七歲,是我姑母一手把你養大的!”

“而你呢,你對我姑母,你的繼母做了些什麼。還需要我一一細數嗎?!”

顧知灼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話,輕笑了起來。

她抬起一根手指搖了搖:“養我?把我養大需要花的銀子可多了,她拿不出來。我若沒記錯的話,季家當年的嫁妝一共也就三十二抬,統共加起來怕是還沒有我這對耳鐺子值錢。”

“對了。”

顧知灼撫掌,笑得傲慢十足:“她的那些嫁妝還不夠養你半年的。珂表姐,你搞搞清楚,就連你也是我家的金銀養大的。”

季氏面如土色。

她的嫁妝是不多,季家如今只經營著一間書院,坐吃山空。

嫡姐死了,爹孃雖認命讓她替嫁,可是,卻把給長姐準備的嫁妝拿出了一大半,就連僅剩下的三十二抬,也僅僅只有表面風光。

被顧知灼當著侄女的面揭開這一切,季氏的臉頰火辣辣的燙。

季南珂將季氏護在身後,為了還顧家的這份養育之恩,她平日裡對顧知灼一讓再讓,還要怎麼樣?!她問心無愧。

顧知灼斜睨著她:“我還做過什麼,你細數來聽聽。”

她往前走了半步,窈窕的身影籠罩在季南珂的身上。

“別說什麼把我養大這種話了,滿府的丫鬟婆子,餓著誰都餓不著我。”

季南珂抿著下唇。

囂張,傲慢,愛爭一時之氣,毫無感恩之心……都看到了吧,這就是她的真面目。

“灼丫……”

哼。一聲輕而又輕的冷哼聲喝住了顧太夫人想提醒的低唿。

在一門之隔的另一邊,太后冷眼看著顧太夫人。

太夫人捏著玉鐲上的金絲纏枝,心裡忐忑不定。

方才顧知灼走後,觀主說帶她去歇歇腳,結果一到玉皇閣,就見到了太后和大公主。

不止是太后,還或站或坐了好幾個誥命夫人和宗室王妃,一個個都風塵塵僕僕的樣子,一看就是從京城趕過來的。

太后一直板著臉,連她見禮問安都遲遲未叫起。

她不明所以地等了片刻,直到見顧知灼和季氏進來……

太夫人瞥了一眼太后,心都快從喉嚨裡跳出來了。

太后冷哼連連:“這就是顧家的家教?”

太夫人俯首,咔嗒,金絲掐斷了。

“好,我就數給你聽!”

外頭是季南珂義憤填膺地訴說,句句都在為季氏抱不平:“我姑母是你母親,你強行將她禁足。”

“她高熱不退,燒傷嚴重,你從不在旁侍疾,尋醫問藥,還要把她送到莊子上自生自滅!”

“琰哥兒是你的親弟弟,你任由旁人對他打罵不休,害得他小小的一個孩子,捱了整整二十板子!”

“還要我說嗎。”

顧知灼依舊目中無人,從容中帶著傲慢和矜貴。

季南珂的瞳孔倒映著顧知灼的身影,字字有力:“我大啟以孝治天下,鎮國公府的確於國有功,可是,你也不該仗著鎮國公府的功績,肆無忌憚。”

“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注),大啟律雲,不事父母者,杖罰八十,打罵父母者,當絞首!”

季南珂義正詞嚴:“我如今只是讓你跪下,向你的母親賠罪,已是最大的寬容。”

“跪下!”

顧知灼輕輕地笑了:“跪?”

她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季氏,帶著一種挑剔和不屑:“呵,她配嗎?”

這個時候怎麼能說這種話,這丫頭就是讓阿繚和白兒他們慣壞了!顧太夫人掩面失色,整個人搖搖欲墜。

不孝是重罪。

哪怕是繼母,哪怕只是面子情,該有的也都得有。更何況,季氏對她有養育之恩。

當今皇后還是大公主的繼母呢!

若是季氏真的抓著不放,顧大姑娘至少也要脫一層皮。有與鎮國公府關係好的誥命夫人不禁暗暗懸了一顆心。

昭陽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掩住了那一抹興災樂禍。

她完了!顧知灼早晚會被她自己的牙尖嘴利,尖酸刻薄給害死。

哎。珂兒還是太純善了,先前甚至還說,只要顧家願意放過季氏就行,要不是自己勸她,她還不忍傷了顧知灼顏面。也難怪總被顧知灼欺負。

昭陽面露得色,恨不得現在就推開隔扇門,狠狠地把顧知灼踩在腳底下。

她放下帕子,湊到太后面前,小聲地說著話。

“好了。珂兒。”

季氏柔婉的聲音響了起來。

她在京中名聲極好,溫柔寬和大度,撫養了一對繼子女,又把鎮國公府打理地妥妥當當。鎮國公戰死後,安分守己為夫守貞。

“別這樣,灼姐兒年歲還小,多少都會有些任性之舉,你是姐姐當包容一二,何況……”季氏頓了頓,軟語溫言,“你以後還得住在鎮國公府。”

這話乍一聽是在勸和,但仔細一琢磨,分明就是在說今天要是惹得顧知灼不痛快,等回府後,她定會仗著身份虐待苛責她們。

“灼姐兒,珂兒只是在擔心我,你別生氣,我來勸勸她。”

季氏走到顧知灼的身前,擋在她和季南珂的中間,不讓兩人再起衝突。

她與顧知灼面對面,略略仰頭在看她,態度綿柔地說道:“大姑娘,是我和珂兒的不是。珂兒是鎮國公府養大的,我們會牢記顧家的恩情。”

話音剛落,她的嗓音驟然降低,僅僅只有嘴唇在動:“顧知灼,這是你自找的。”

“大姑娘,你別生氣……啊啊啊啊!”

季氏發出驚恐的尖叫,整個人向後直直地倒了下去,就像是一言不和,被顧知灼用力推了一把。

“姑母。”

季南珂驚了一跳,險險地扶住了她。

季氏心有餘悸地靠在季南珂的身上,柔若無骨。

季南珂目中的怒火騰騰而起,怒喝道:“你推她!”

“她是你母親,繼母也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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