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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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仗接著一場仗打,他們的全副精力都在怎樣減少兵士傷亡,和在北狄的鐵騎下護著百姓上頭。季氏懷了身孕,對顧家來說是件好事,顧家子息單薄,有孩子降生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格外珍貴,誰又會去想,大哥在拼命護著大啟疆土的時候,皇帝和季氏是不是攪和在了一起。
“但顧琰,從了王字。”顧白白從齒縫裡擠出了聲音。
這一輩皇子們的名字都從王字。無論是謝璟,還是謝琢,謝琅……
顧琰的名字當初是皇帝親賜,從王字,以示聖恩浩蕩。
現如今,再回想起來,就跟生吞了一隻蒼蠅似的。
發現了這樣的腌臢事,再以此為把柄,用一種破釜沉舟的態度,讓皇帝鬆口答應讓顧家去迎回大哥的屍骨,這一環扣著一環,簡直漂亮至極,可是,夭夭是要忍著怎樣的恨意和噁心,來做完這一切。
顧白白用力捶了一下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後悔過,後悔為了大啟,廢了這一雙腿,又弄得滿身傷病,以至於現在,還得靠夭夭一個孩子擋在最前頭。
他狹長的眸子注視著顧知灼,看著她從城樓上下去了,牽上馬要走。
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她的腳步停住了,整個人一下子雀躍了起來,開開心心地奔向了一個正站在馬車旁的青年。
青年長身玉立,形容昳麗,僅僅只是站在那裡,就有一種卓而不凡的尊貴氣息。
這是,公子忱?!
果然相貌出眾!一想到自家小侄女就看中他的臉了,顧白白只覺一陣頭痛。
“先回去。”他揉著眉心道。
“可是……”顧繚繚想說,夭夭都要跟人跑了!
“宮中傳來訊息,除了禮親王,宋首輔等人先後求見外,有十二位御使聯名上了摺子懇請皇帝給顧家一個交代。”
皇帝這麼快就讓步,不但同意了夭夭的條件,更是貶妻為妾,想必是謝應忱在暗中護著,脅迫聖意。
“夭夭如今這性子,怕是要親自去西疆。”顧白白道,“你跟我去一趟千機營,給夭夭挑些人。西疆最近很不太平,涼人連屠了好幾個村子,沿途還有山匪出沒。”
“真要讓夭夭去?”
“你勸得住她?”
兄妹倆對視一眼,默默地挪開了視線。
勸不住!
顧繚繚看向正仰著臉對公子忱笑的小侄女,這樣的雀躍和依賴,還說什麼“不知道會賜婚”,“忘記說了”,小騙子!
哈欠!顧知灼打了個噴嚏,摸摸鼻子,眉眼彎彎道:“公子,你是來接我的嗎?”
謝應忱含笑應是,問道:“顧三爺訓你了?”
謝應忱站在下頭,遠遠看到顧家三爺連戒尺都拿出來了。
嗯嗯。顧知灼攤開掌心給他看:“三叔父打的!”
掌心白皙柔嫩,沒有一點兒紅痕。
謝應忱的臉上不顯分毫,他拉過她的雙手置於唇邊,唿唿著。
他唿了幾下,抬眸注視著她發紅的耳垂,眉梢盪開了笑意:“不痛了。”
溫熱的氣息拂過掌心,顧知灼的心口也熱熱的,她眼神閃躲了一下,立刻顧左右而言他道:“馬……馬,對了,我還要去牽玉獅子。”
玉獅子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拿鼻子拱了拱她。
謝應忱從她的手拿過玉獅子的韁繩:“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顧知灼輕快地應了。
馬車被拋在了原地,充當馬伕的秦沉主動駕著空馬車先走一步,只有重九遠遠地跟著。晴眉也乾脆離得又遠了一些,墜在了後頭。
從午門出來後,顧知灼主動道:“公子,我想去一趟阿烏爾城。”
她不願意再等了,想盡快帶著爹爹的屍骨回來,和孃親葬在一塊兒。
“好。”
謝應忱沒有任何遲疑。
她想去,就去!
謝應忱道:“阿烏爾城在大啟和西涼的邊境,是邊境十三城之一。守備姓姜,名叫姜有鄭,太元十年武舉入仕的。”
顧知灼的睫毛輕輕眨動了一下,一雙鳳眸亮晶晶的。
謝應忱走在她身側,兩人誰也沒有牽韁繩,玉獅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頭,時不時地拿頭去蹭蹭顧知灼的手心。
“太元二十年,姜有鄭在西疆巴勒亥城任千總,當年該城守備戰死後,他死守城門不開,保住了轄下百姓免於屠殺。三年前,他又被調往了阿烏爾城任守備。姜家是武將出身。你知不知道姜有義?從太元十年起,就駐守在閩州了。”
這麼一說,顧知灼就知道了。上一世,她曾隨公子去過閩州,也見過那位姜有義,當時他已是閩州總兵。
“姜家是正經的武將家。”
謝應忱用了一個很奇怪的詞,“正經”。
“有武人的脾氣,還有為官的圓滑。”
“除了姜有鄭外,阿烏爾城還有一個人,你需要留意。他姓劉,叫劉諾,承慶三年的進士。”
承慶是當今的年號。
謝應忱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劉諾也是在三年前調到阿烏爾城的。當時和涼國戰事剛剛結束,涼國退了兵,西疆諸城損失慘重。西涼數次屠殺,西疆人口少了近五成,就連當地官員也死了個七七八八。皇帝除了重新調派諸城的守備,還在每一座城都設了一個監軍。”
這些事,在謝應忱的口中侃侃而談。
哪怕三年前,他人在涼國,對於大啟朝的一切,也都瞭如指掌。
“太祖皇帝重武輕文,到了今上,他為免兵權旁落,選擇了倚重仕林和文臣,但是,他能力不足。”
謝應忱平靜地說出了“能力不足”這幾個字。
“國君弱,而臣子強,今上登基六年,至今都壓制不住先帝留下的臣子們。”
顧知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想立謝璟為太子,但朝堂反對,他也只能忍下。”
這個太好理解了。
他平衡不了朝堂上的黨爭,不等朝堂吵出結果,他自己反而先怯了。
所以,能替他做一些腌臢事的東廠權勢漸漸大增。
謝應忱微微一笑:“發現把控不住朝野後,今上想的是,把這些老臣都換掉,換成自己的‘天子門生’。”
“從承慶三年起,今上就開始培植那些剛剛踏入仕途的學子。”
“尤其是寒門出身的學子,他們和朝堂上紮根已久的家族沒有什麼牽連,皇帝更信他們。這更信的結果,就是全部加以重用,像劉諾,剛中進士不久,就被派去了阿烏爾城當監軍。”
顧知灼驚住了,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睛。這些要不是謝應忱說,她還真不知道。
寒門出身?
監軍?
一個剛剛考取進士的人?
這裡每一個字她都認得,但是,合在一起,就像是一場天大的荒謬。
顧知灼發出一聲低嗤,又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無盡的嘲弄。
並非是她瞧不上寒門。
而是,寒門出身就意味著,他在中舉入仕前,眼前能看到的,只有學堂,油燈和四書五經,更可能除了科考就沒出過家門,不通世情,不知民生。這樣一個人,去邊疆當監軍,他懂什麼?
若是品行上佳,又謙恭好學,那麼擔著這個差事,多看多聽多觀察,歷練個三五年,說不定也能歷練出來。
可是文武自來不相融,太祖扶武輕文,儒生們早就厭極了武將,這樣一位寒門出身的學子,要是因一朝得勢而狂傲自大,仗著皇命,強壓一城守備。若在戰時,非得鬧出大問題來。
“劉諾此人,性情如何?”顧知灼斂眉問道。
“倨高自傲。”
謝應忱只用了這個四字。
“那個誰,腦子壞掉了吧!”顧知灼毫不掩飾眼中的嫌惡,“西疆諸城要都是這樣,等到涼國一來,非完!”
“你說是不是?”
走了一路,周圍的行人漸漸多了,一些小攤也陸續擺了出來,熱熱鬧鬧地招唿著。
“是……”
“啊啊啊啊啊!”
陡然響起的慘叫聲打斷了他們說話,正前方的酒館裡,一個人影從階梯上滾了下來,緊跟著就是三五個大漢從裡頭撲了出來,拳打腳踢。
顧知灼一把拉住了謝應忱的衣袖,一下子把他拉開了好幾步,自己往前頭一站摸上了腰間的長鞭。
一連串的動作有如行雲流水。
被利落地護在身後的謝應忱:???
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還好還好,是有人在打架。”顧知灼仔細觀察了一下,一回首,笑顏如花。
謝應忱低笑了一聲,一本正經道:“我嚇壞了,幸好有你在!”
作者有話說:
第57章
酒樓門前打得撕心裂肺,唿喊聲連連。
顧知灼歪頭看了看,認出來了,被打的那個是秦洛。
沒意思。
“公子,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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