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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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跳啊!!”
“消防員來救你們了,不要跳樓——啊啊——”
住在三樓沒來得及撤退的青年男子,被火勢追趕著逃到五樓。樓體不受控制的傾斜讓他整個人精神緊繃,隨著一聲又一聲的倒塌聲,他崩潰地站在五樓窗戶上,燒焦的拖鞋黏在腳底板,他哭喊著:“都死了,她們都死了,我還活著有什麼意義!”
話音落下,不顧消防員的唿喊,頂著樓下上百雙視線,邁開腿跳樓了……
沈珍珠閉上眼,緊緊拽著顧巖崢的袖子。
被男子跳樓影響,後續又有兩個人跳了下來。一時間,廢墟現場仿如阿鼻地獄。
吳忠國抖著手從兜裡掏出速效救心丸塞到吳嬸嘴裡,巨大沖擊下他已經不知道怎麼勸慰,只能不停地說:“孩子跑的快,不會有事的。”
回答他的是吳嬸無聲的淚水。
沈珍珠焦急地在消防員拉著的警戒線外面徘徊,真希望能看到小川從北樓跑出來。
“要倒了,北樓也要倒了!”不知誰喊了這麼一句,傾斜的北樓果真角度更大了,隨時都有倒塌可能!
吳忠國和吳嬸走過來,倆人雙手緊握,面部表情僵硬地望著北樓。
就在絕望之時,一名消防員跑向樓道口,舉著水管對裡面噴射:“快來支援!有人出來了!”
幾位消防隊員飛快跑到那邊,沈珍珠看到裡面出現兩個影子,很快小凱邁著艱難的步伐揹著小川傷痕累累地從裡面出來了!
吳忠國顧不上消防員們的阻攔,衝過去扶過小川:“兒子,兒子!!”
“我沒事,腳、腳不能踢球了嗎?”小川泣不成聲地指了指腳背,新買的運動鞋被燒成黑色,腳趾頭露在外面。
他們被消防員攙扶到救護車邊,還沒等站穩,北樓轟然倒塌。漫天灰燼和火星漂浮,大家捂著口鼻站在橫躺的家園前,許久沒有出聲。
最後不知道誰壓抑不住哭聲,叫了聲媽媽。接著一聲又一聲的哭嚎在還在燃燒的廢墟前無力又悲哀。
吳嬸心有餘悸地回過頭,蹲下來給小川脫下運動鞋。因為高溫燙傷,腳背上起了巨大水泡,水泡黏在運動鞋上,讓吳嬸流淚心疼。
“我是不是再不能踢球了…”小川虛弱地躺在擔架上,小臂擋在眼睛前一邊流淚一邊哆嗦。
急救人員迅速檢查,見他還有暈眩噁心的症狀說:“腳步跟腱骨骼沒問題,應該有輕微一氧化碳中毒。”
“你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聽大人的話往樓裡跑!”吳忠國實在忍不住脾氣,小川沒事他的火氣就上來了,要不是顧巖崢攔著真能動手。
小川一直不說話,不停地抹著眼淚。他腳上的運動鞋脫不下來,救護車裡的醫生過來用生理鹽水澆了澆,拿著醫用剪刀剪破水泡進行處理……
周圍看著的群眾一個個都在倒吸冷氣,有些都是幾十年的老街坊,此刻也罵不出來了。
背小川出來的小凱站在一邊,臉蛋黑漆漆的看著他處理傷口。
唯有之前就扯皮的老嫂子,發現保險業務員趁機要走,抓著人家不放手:“憑什麼你們說人為縱火就是人為縱火?人為縱火難道燒的是假的嗎?你看看這都什麼樣了,你們狼心狗肺不給我賠錢!”
保險業務員被她磨得沒辦法,從黑色揹包裡拿出保險手冊指著說:“爆炸前已經跟你說了好多次,人為縱火屬於天災人禍,我們保險條例寫的很清楚,人為故意的就是不賠!”
“你們是趁火打劫,當初買保險說了財產都能保,到了這節骨眼上,什麼都保不了!你別走,你們都是騙子,老孃要報警……”
……
小凱默默坐在一邊脫掉狼狽的外套,只留下單薄破舊的背心。他羨慕地看著被父母責備的小川,垂下頭怔怔地看著自己膝蓋上無人問津的傷口。
“小凱,謝謝你救他出來。”吳忠國拿著消毒棉球過來,蹲在他腿前給他處理傷口:“要不是你背他出來,他也被埋住了。”
小凱纖細的脖頸上都是黑色灰塵,在死亡線上的經歷讓他雙手顫抖,他低聲說:“我不想讓他跟我爸媽一樣被埋著,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他還有你們…”
這話說的吳忠國心疼,肩膀上有人拍了拍。吳忠國回頭看到顧巖崢拿著礦泉水過來遞給小凱。
吳忠國把外套脫給小凱穿上,擲地有聲地說:“你是我兒子的恩人,我們不會忘記你從火海里背出他的恩情。”
“老吳,給小川拿個麵包來。”小川腳上纏上紗布,燙傷是個痛苦艱難的癒合過程。小川身上還有幾處小傷,救護車要送他到醫院進行檢查。
吳嬸見到小川平安出來,情緒穩定許多,她走到吳忠國面前說:“只要一家人都在,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別說孩子了,孩子心裡難受,等好了再批評啊。”
吳忠國見小川狼狽不堪的模樣,又心疼又生氣。父愛勝過板子,還是從切諾基後備箱找到唯一剩下的火腿麵包塞到小川手裡:“爸陪你去,別害怕了。我也不問你非要上樓幹什麼,先去醫院做檢查,你好好配合醫生。”
“嗯。”小川應了一聲,燻得發紅的眼睛往旁邊安靜的小凱那邊掃了一眼。
吳嬸走到小凱邊上,幫他捋了捋頭髮:“謝謝你,小凱,我一定會好好感謝你。待會一起去醫院,你也好好檢查一下。”
“我先不去,等等。”小凱望著廢墟低聲說:“萬一出來了呢。”
吳嬸怔愣了下,伸手在他頭上拍了拍。
沈珍珠在一邊看著他們一家,吳嬸說得很對,只要一家人整整齊齊在一起,就沒有渡不過去的難關。
再看向小凱,希望他父母能早點被挖出來。至少還能有一絲絲渺茫的生還希望。
二次爆炸出乎消防員們的預料之外,他們竭力排查現場火患,挖掘被掩埋的群眾,尋找失火原因。
沈珍珠送吳忠國一家和小凱上了救護車,小川肺部吸入濃煙,忽然開始咳嗽,又讓吳忠國和吳嬸子的心揪了起來。
“醫院那邊我讓阿喜過去照顧,你先別去了,幫助控制現場秩序。”顧巖崢拿出車上公安制服套在身上,一目瞭然的身份在混亂環境中更能讓人信服聽從。
沈珍珠最近穿的都是橄欖綠,偶爾會有公安系統的同志過來拜訪,還會拍照,來回換過兩次乾脆不穿便衣了。
街區裡還有派出所的人員在現場,大家不敢輕舉妄動,都在消防隊領導的要求下,維持著現場秩序。
經過第二次爆炸的跳樓場景,讓要錢不要命的人少了許多,大家在金錢和生命之中還是選擇了後者。
沈珍珠撿起地上的拖把杆,站在廢墟前面的路口攔路禁入。
天已經擦黑,與人的心情一樣灰濛濛。
從凌晨折騰到傍晚,三百多戶受災群眾飢腸轆轆。一街之隔的小區裡,下班的人潮湧動,逐漸點亮萬家燈火,溫暖又幸福。唯有他們坐在空無的廢墟前,成為別人觀賞的景色,飢寒交迫不知未來在何方。
顧巖崢看沈珍珠的背影忙忙碌碌大半天,彷彿不知道疲憊,忙來忙去竟跳到外面進來的三輪車上。
他大步流星走過去想要換她去切諾基裡休息,卻聽到沈珍珠驚喜的喊聲,聲音裡掩藏不住的雀躍:“崢哥,媽媽來慰問啦!”
顧巖崢定睛一看,好傢伙,六姐從鐵四騎著買菜的三輪車到了福安裡,裡外裡八站路,居然一路暢通無阻地騎了過來。
進到福安裡街區,沈六荷回頭招招手與開路的騎警告別:“謝了啊小夥子!”
“姨,甭客氣。”
三輪車沿路飄著飯菜香氣,後面載著六個高大湯桶,裡頭都是煙火氣息濃厚的愛心佳餚。
沈珍珠跳下三輪車,手握拖把杆像是金箍棒,自己顧不上捱餓的五臟六腑,指揮著災民們排隊領飯。
娘倆的三輪車前逐漸排起長長的隊伍,一大一小不停地給大家盛飯菜,捧著熱乎乎飯菜回來的受災群眾們,眼神裡逐漸有了神采。
沈珍珠藏著喜悅的心,跟沈六荷嘀咕道:“你怎麼到這裡來啦?誰跟你說的?”
沈六荷給一次性飯盒裡裝滿晶瑩剔透的大米飯,又放了兩葷兩素的菜,遞過去後說:“我見你沒回家,打電話上你單位問的。知道你同事家著火了,就給這邊街道辦打了個電話瞭解情況。咱們以前被人幫過,現在不出手更待何時?”
瞧把她老母親急的文言文都整出來了。
沈珍珠忍著笑意說:“你一直在出手呀,每天到咱家偷包子的小孩你也沒管。”
“那不是偷,算我給的。”沈六荷嘆口氣說:“總不能讓那麼丁點的小孩餓死吧,他爸媽都不給他吃飯錢。”
沈六荷看到大家狼吞虎嚥吃著飯菜,小聲跟沈珍珠說:“媽教你個道理,民以食為天,大災大難面前,人只要吃飽了天就不會塌。”
“記住啦。”沈珍珠學到新的人生大道理,沈珍珠用力揮著大飯杓盛了滿滿的西紅柿炒雞蛋壓在飯上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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