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63頁
沈珍珠靜靜看著她,知道伍雪因為長期家暴而殺人並自首,她的心理需要從多層面分析,遠超出“好”與“惡”二字。
伍雪的遭遇真實、令人揪心又同情。她的所作所為不能簡單理解為“犯罪”。而應該被視為長期處於極端生存壓力下的孩子,為了結束無法忍受的痛苦而採取的最終、最絕望的解決手段。
在社會上這種行為是禁止的,但在她的世界裡是自洽的。
她殺完人就跑,屬於長期恐懼和高度警覺下產生的創傷應激,在求救未果的曾經,讓她產生習得性無助。
“我恨他。”伍雪抱著茶杯,身體不由得發抖:“我親媽生我難產,他不讓醫生剖腹產,非讓我媽生下我,就因為伍豔說她跟別的男人說了幾句話。我媽死了以後,因為有我這個拖油瓶,他一直找不到理想物件。中間也接觸過幾個女人,他都不滿意,覺得她們不夠溫順孝心。後來遇到了現在的媽媽。”
伍雪努力將自己從過去抽離出來,知道沈珍珠正在傾聽她的話,她冷靜地說:“他不顧家,不給我們生活費。媽媽日子過不下去,只能到街上重操舊業幫人理髮。後來不知道誰跟他說了什麼,他就說我媽都一樣,都是娼-婦。其實我知道,他就是覺得自己養活不了一大家子覺得沒面子,故意說得很難聽。後來風言風語越來越多,他越來越暴-力。媽媽估計發現什麼了,她捱打也不怕,求著他讓我上寄宿高中。”
“你認為你媽媽發現什麼了?”沈珍珠作為一位合格的傾聽者,想讓她將內心不為人知的話語傾訴出來,以此解脫。
“他對我媽和我都有佔有欲,每天都要檢查我們的私人物品,還會詢問有沒有男同學喜歡我之類的話。他經常說,這個家的女人都是他的。我就很害怕。”
伍雪說起這個臉上有了血色,應該是感到羞恥的緣故:“我見他越來越暴-力,有幾次我媽都被他打的昏迷不醒,躺了兩三天才緩口氣。我不在乎我怎麼樣,我不想失去她。”
性化的佔有欲,讓伍雪感受到父親更深、更骯髒的傷害,扭曲了最基本的人倫關係。她日復一日的成長,感受到不僅是恐懼和憤怒,還有巨大的、無法言說的羞恥。
這是潛藏在她內心的感受,這種羞恥讓她覺得自己和袁娟更加孤立無援,無法向外界求助,她覺得這件事本身就是“可恥的”“說不出口的”,就連伍大海看了眼她的內衣,她就覺得“髒了”。
即使侵-害行為尚未發生實質性關係,但意圖和氛圍足以造成這樣的心理效果。
讓伍雪從身體威脅到存在威脅。
單純的毆打是在威脅她的個人安全。而性-佔有欲是在威脅她的自主權、身份認知和未來。
她努力刻苦學習,緊抓著“未來能變好的”這根救命稻草,被伍大海打破。
伍大海傳遞給她“你們不僅是我的出氣筒,還是我的所有物,我將侵-佔你們的一切”,這個隱形觀念徹底抹殺她作為一個獨立個體存在的價值,將她物化成純粹的性-物件和佔有物件。
在國外時常會有家庭倫理徹底崩塌的、毀滅倫理的關係,開始萌芽也有部分跟伍雪遭遇相同。
出於對未成年少女的保護,沈珍珠並不打算公開對伍雪心理進行分析,最多內部辦案人員傳閱。她一邊思考,一邊陳述:“所以你有了殺人的想法。”
伍雪下頜緊繃,急促地說:“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很害怕。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就該被那樣對待?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如果我改變自己,事情會不會變好?”
暴-力是已知的恐怖,而性的侵害是未知的、更可怕的恐怖。如同伍雪說的“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樣的恐懼比明確的暴-力更加折磨她,因為充滿了想象和不確定性,是一種緩慢的心理凌遲。
“你不需要自我歸罪,妞妞。”沈珍珠看她情緒再次緊繃,走上前輕輕抱著她說:“妞妞,媽媽在外面等你,還有公安姐姐和公安哥哥們守護著你,你不要害怕了,好嗎?”
“他越打越狠了,我媽要活不下去了…嗚嗚…”伍雪抽泣著說。
沈珍珠理解了,伍大海昨天做了兩件事情成為死亡的扳機事件。
第一件,是他暴-力行為的逐步升級,讓袁娟很有可能在下一次暴-力之下再也醒不過來。
第二件,是他對伍雪說的“你長大了。”
昨天持續性的瘋狂暴力和不當言語打破最後的界限,讓伍雪徹底清晰地看到深淵的逼近,和無法回頭的路。她升起內心緊迫感,這些都不是想象,是“即將發生”的事情。
“我要殺了他,我一定要殺了他。”伍雪在沈珍珠懷裡不斷重複著說:“他必須死、必須死、必須死。”
沈珍珠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告訴她:“你已經徹底消滅伍大海了,他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你看,他的死亡照片就在你面前。”
這句話戳中伍雪殺人的深層動機,在她的心理之中,伍大海已經不是人,是一個惡毒的垃圾,一個腐蝕和摧毀她世界的大反派。
殺了他,是一種終極手段。抹除“大反派”,她的世界才能得到淨化。
伍雪深深唿了幾口氣,栽在沈珍珠懷裡慢慢平靜下來。
“珍珠姐,飯來了。”趙奇奇敲門進來,端著幾個飯盒進來。
“我來我來。”沈珍珠放開伍雪,觀察她的表情,覺得問題不大,自控能力還是有的。
“聽你媽媽說你學習很好?我就不行了,勉勉強強及格。”沈珍珠開啟熱氣騰騰的飯盒送到伍雪面前說:“哇,糖醋魚和鍋包肉,這是我媽做的,你嚐嚐。”
伍雪慢慢拿起筷子,小聲說:“公安姐姐,我媽還在餓肚子嗎?”
趙奇奇在後面說:“放心好了,已經吃上了,在珍珠姐辦公室好好的呢。”
“謝謝。”伍雪這才慢慢夾了一筷子,小口咬下鍋包肉:“…真好吃。”
沈珍珠看著小姑娘慢慢吃飯,知道對她的救贖應該是讓她重新相信自己是有價值的並且相信自己被愛著。
沈珍珠佯裝得意地說:“我媽媽手藝很好吧?”
“嗯…超好吃。”伍雪見她一點大人樣子沒有,還知道驕傲。向四周看了看,發現大家都在品嚐著美味盒飯。
…這可是重案組審訊室誒。
“你們這樣鬆懈沒事嗎?”
沈珍珠被她逗得直樂:“鬆懈嗎?你跑一個試試?”
伍雪不試,她還有媽媽在外面等著呢。
她嚥下鍋包肉,小聲說:“我媽做飯沒這麼好,但她總會做我愛吃的,我很喜歡吃。”
“做飯不好吃,是不是不愛做呀?”
“不是啊,她很愛給我做。”
“真的?”
“不騙你。”
“那就好。”
沈珍珠眼眶有點紅,她低下頭扒拉著米飯。
伍雪相信自己被媽媽愛著,自己也愛著媽媽。
袁娟是她的救贖啊。
第117章 要變天?
這是一場溫和的審訊。
案情明瞭, 供認不諱,沒有疑點。
沈珍珠從審訊室裡出來,心裡還算輕鬆。
只是在臨走出門前, 伍雪叫住她又說了一遍:“麻煩你公安姐姐,請你替我照顧好媽媽。我一定會感謝你的。”
“你放心。”沈珍珠給出確定答覆。
回到辦公室裡, 吳忠國也把袁娟的口供錄完。
吳忠國說:“珍珠姐,今天申請早走一小時, 我兒子要去看比賽場地, 晚了人家就關門了。”
沈珍珠說:“行,去吧。幫我跟小川帶好啊,給他加油啊。”
吳忠國笑著收拾桌面說:“肯定帶到, 明天早上我提前一小時過來。”
沈珍珠目送吳忠國樂呵呵地下班, 來到茶几邊看著平靜的袁娟。吳忠國還是有兩把刷子,將袁娟安撫的很好。
“沈科長, 吳同志跟我說清楚了,真是感謝你。”袁娟剛才還平靜, 一見沈珍珠眼眶又紅了。
她擦擦眼角, 尷尬地說:“不好意思, 我也不知道怎麼了。”
沈珍珠其實能理解。這一點袁娟跟伍雪一樣,習得性無助。勐然有人出現保護著她們,讓袁娟剋制不住多年的委屈。
“妞妞那邊我會安排心理醫生對她進行定期疏導。”沈珍珠拉著袁娟的手拍拍說:“你感覺怎麼樣?”
大人之間的談話沒有那麼多彎彎道道了,沈珍珠可以直截了當地詢問。
“還是不敢相信今天發生的事情,伍大海、伍大海就這樣結束了。”袁娟心有慼慼地說。
沈珍珠說:“不光是他生命結束了,他和他家人的所作所為也被曝光在陽光之下,善惡到頭終有報,你要謝謝你自己撐下來了。”
“也要謝謝你。”袁娟已經不記得自己對沈珍珠說過多少遍“謝謝”,她看著明明比自己要小上一輪的年輕女公安, 能看到對方內心裡勃發出來的力量和正義感。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