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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時期屬於絕望的反抗時期。從自殺到被車撞、被喂藥,內心的痛苦和憤怒無法消解。家庭不再是安全的港灣而是危險的源頭,他們的痛苦源頭從血緣轉到了王介勇和他代表的難以抗衡的秩序之中。在他們認知裡,正常的法律途徑無法撼動這座大山,於是採取了“替天行道”的暴-力行為。”

沈珍珠停頓半分鐘,等待他們做筆記。自己喝了口茶水,接著說:“第三時期就是暴-力升級期。他們對王介勇的反抗,除了殺人外,加上了透過電臺的儀式化展示,為的是透過外力打破王介勇的護盾,讓所有人都可以審判王介勇。同時,這也是王曦樺和王亞菲向全社會發出的控訴資訊。民眾和追隨者們對他們的關注和討論,強化了他們對自身正義使者的定位,減輕殺人負擔。

關於最後社會秩序失控,王曦樺跳樓的事,我覺得不單單跟報紙上說他畏罪自殺這麼簡單。保護王亞菲這一點咱們都知道,另外還有一點,他知道計劃失控,造成更多死亡後,社會的騷亂需要有人來承擔。索性他跳樓來保護王亞菲和以自己生命為砝碼加重對王介勇的控訴。”

“這種案子接一個也就夠了。”陸野咬著筆,思考著說:“王亞菲臨被帶走前看起來挺正常的,是不是屬於那個…那個叫什麼心理?上次珍珠姐跟咱們說來著。”

小白和趙奇奇異口同聲地說:“情感隔離。”

沈珍珠說:“對,她的麻木是因為她面對巨大痛苦無法承受,處於一種解離狀態。王曦樺的死亡,帶走了她全部情感支撐,她進行後續配合,應該是吊著一口氣,不想讓王曦樺就那樣被人利用,她也想找到幕後推手,替王曦樺報仇。”

趙奇奇說:“那報仇之後呢?”

這話引起一陣沉默,吳忠國打破氣氛說:“那就以後再說吧。”

沈珍珠點了點頭說:“這件案子我們需要學習的地方有很多。它暴露出當個體在家庭和社會里面尋求公正的、正面的渠道被堵塞後,可能會催生出這類以’正義‘為名義的,實則破壞道德和法律根基的極端暴-力行為。至於如何建立更有效的、更有公信力的社會機制,是這宗案件留給我們的需要長遠思考的課題。大家有時間也可以思考一下這個問題。在社會的進步同時,法治的進步與完善都少不了日積月累的這種思考。”

“明白了,珍珠姐。”小白寫完筆記本,遞給旁邊伸長脖子的趙奇奇看。她捧著臉,想著沈珍珠剛剛的話。

陸野翹著二郎腿眺望著窗外,腦子裡也迴盪著這件案件的迴響聲。

沈珍珠把剩下的粉筆塞回盒子裡,拍了拍手,坐回到沉默思考的戰友之中,開啟筆記本寫下幾句話。

當家庭環境下,法律失去聲音,正義應該怎麼體現?當個體進行反抗時,邊界應該在哪裡?法律又該如何審判?

危險的模板下,會被其他別有用心的人效仿,針對特定人士報仇,擴散為無差別人群洩憤,這就不再是一個家庭的悲劇,而是一面映照社會黑暗面的鏡子。

堅守底線還是失控墮落,拷問每一個處於當下人的內心。

……

開會討論完案件,小白和趙奇奇來人頭對頭吭哧吭哧開始寫結案報告。案情繁瑣,兩人合力得花上兩三天時間。

沈珍珠打電話給餐館訂了中午飯盒,又問了問修路的狀況,得知已經開始了,街坊們也自發加入幫忙。

鐵四新二街沒有天生大富大貴的人,都是守著自己的小買賣仔細過日子的老百姓。看到工人們也要算人工費,乾脆歇著也是歇著,老老少少能幫則幫。

腦子裡有一串電話號碼,可以撥打過去感謝他的幫助,沈珍珠不知會不會打擾,乾脆先放下了。

“珍珠姐,傳達室的人說有人找你。”肖敏從樓下上來,正好沈珍珠電話佔線他捎句話來。

“知道是誰嗎?”沈珍珠問。

肖敏說:“好像是王介勇家的保姆,不過我們昨天去的時候她不在了。後來不是你的人過去錄了口供嗎?”

沈珍珠說:“那我下去看看。”

保姆名叫郭春梅,她裹著農村婦女的褐色三角巾,垂著頭緊緊抱著懷裡的布包。

站在傳達室裡面無法進去找,頭一次到刑偵大隊來,她侷促又害怕。

她家住在城中村,昨天的事讓她心有餘悸,幸好去她家裡問話的公安,看起來很嚇人,卻在關鍵時刻保護了她和她的家人,還有那些東西。

想到要見負責案件的領導,家裡已經沒有多餘的錢了,她掏出包裡自己做好的六塊紅糖塊,緊張的手掌心發抖。

“郭大姐是嗎?我是負責案件的沈珍珠。”沈珍珠推開傳達室旁邊的門說:“這裡可以坐著說話。”

她跟傳達室門衛點了點頭,確定了郭春梅的身份後,門衛才從窗戶裡挪開視線。

“郭大姐,坐。”沈珍珠哈著氣搓了搓手,客氣地說:“找我有什麼事?”

郭春梅沒想到負責這件案子的公安年紀這麼小,甚至比王亞菲都要小上幾歲的樣子。

“您、您好。糖,糖給你吃,我自己熬的。”她先把紅糖塊放在茶几上,小心地往沈珍珠面前推了推,抓著衣襬說:“我有東西要給您。”

沈珍珠看了眼樸素的紅糖,用油紙包的乾乾淨淨,客氣地說:“郭大姐,你別緊張,有什麼跟我說什麼就行了,東西就算了。”

郭春梅嗓子緊張到乾啞,低下頭彷彿自己犯了錯誤:“我想跟你打聽一下那孩子…我知道她犯了大事,我想知道她以後能不能出來?”

沈珍珠想到這件案子牽扯頗深,謹慎地說:“這個我說不準,也無法透露,到時候看法庭判決。”

“這、這樣啊。”郭春梅下定決心般,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說:“她不知道我家地址,我看報紙說她家燒了沒地方去,麻煩領導把我家的地址告訴她,回頭讓她去我家住去,不給她當保姆了,我還把她當自己閨女疼。”

沈珍珠聞言雙手抱拳捏了捏,輕輕吁了口氣說:“這件案子有些複雜,後續工作需要保密。紙條我也無法跟你傳遞進去。”

郭春梅眼眶倏地紅了,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說:“哎,她委屈啊,這孩子太委屈了。”

“…我明白。”沈珍珠起身到傳達室給郭春梅倒了杯熱水暖手,過了會兒傳達室的師傅提了個小火爐進來放在她們腳邊。小小的會面室頓時有了暖意。

郭春梅抿了口熱水,乾涸的嘴唇不再顫抖。她看著沈珍珠,覺得沈珍珠應該是個能信任的人,靜靜坐了五分鐘,終於把布包開啟掏出一個首飾盒。

“這是那孩子的,一條金項鍊,一個銀鐲子…還有、還有這些錢。”郭春梅把首飾盒和錢都送到沈珍珠面前說:“我知道她犯錯誤了,這些遠遠不夠彌補的,但…但我總想著萬一交給政府以後,政府能稍微、稍微對她寬容一點點,哪怕一點點也好,讓這孩子少遭點罪吧。”

沈珍珠看著金項鍊和銀手鐲,抬起頭問:“這是她讓你給的,還是…”

郭春梅忙說:“我雖然是個保姆但我從來不偷雞摸狗。這些是她給我的,讓我拿回家。”

沈珍珠安撫地拍拍郭春梅的手背說:“郭大姐別緊張,我相信你。不過既然是她給你的,不如留下做個念想?”

郭春梅肚子裡沒那麼多彎彎道道,聽不出來沈珍珠言外之意,她猶豫再三摸著銀手鐲說:“要不、要不我把銀鐲子留下吧。她奶奶留給她的,那時候家裡窮,但是老太太對她可好了。老聽那孩子提起來。後來家裡有錢了,再好的首飾她也不喜歡,說那些是裝飾商品的,不如銀鐲子有溫度。我沒什麼文化,也不知道什麼叫溫度。但那孩子喜歡這個。”

“行,你留下吧。”沈珍珠說:“錢你也拿走吧。”

郭春梅說:“錢也是她給我,足足一萬塊可不少了,替她交給政府,給孩子贖罪吧。”

沈珍珠低頭掃過郭春梅腳下破舊的棉鞋,為了省兩角錢公交車費,沿路走過來鞋子都溼透了。

沈珍珠坐下來就看到她布包裡露出的存摺一角,判斷這一萬元錢並非王亞菲給她的,而是她給王亞菲的。

“你確定都要交上去?”

“確定!”

哎。沈珍珠從兜裡掏出兩張十元和一張五角錢塞到郭春梅手裡說:“項鍊和錢我幫你交給政府,但有個要求紅糖塊我買下來了,不許拒絕我。”

郭春梅想給領導送禮的,並不想要領導的錢,又擔心不服從領導的話,領導不幫忙了。猶猶豫豫地攥著二十塊零五角的錢,坐立不安地說:“紙條真不能遞啊?”

沈珍珠把紅糖塊塞兜裡,認真地說:“會違反紀律的。”

郭春梅說:“那麻煩您記著,萬一、萬一她能夠出來,見到您了,求您再幫幫、再幫幫…”話說到這裡,郭春梅已經說不下去了,眼淚一個勁兒往下掉,她怎麼抹也抹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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