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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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連日有偷窺感,王嘉麗吃不好睡不好, 走路打晃, 像是一棵需要力量扶持的垂楊柳。
梁貴金穿著藍色厚實的工裝套裝,袖口還有汙漬。仔細看,他的右額頭突出一塊, 是原先出漁船事故時的後遺症。
“來, 我扶著你。還有兩站地就到家了。”公交車不能直達家門口,鐵路職工的家庭條件看起來不錯, 他們家分房子早,可地角不方便。
還有兩站路不至於多花一筆公交車費, 梁貴金心疼媳婦疲憊, 半蹲著, 雙手往後伸:“你上來,我揹你回去。”
這話更讓王嘉麗難過,她捶了梁貴金後背一下,溫柔地說:“都老大不小了,讓大姑姐看到又要笑我。”
“你跟我過日子,他們笑話他們的。”提起自己親姐姐,梁貴金來氣,見王嘉麗不上來,他站直身體攙扶著她說:“她嘴巴向來毒, 跟我媽一樣,在家裡不做事就喜歡嚼舌根。她要是說你,你告訴我,我跟她幹仗去。”
有丈夫撐腰,王嘉麗臉色沒那麼難看了。咬牙堅持著往家走,大老遠看到坐在紅磚房下面洗衣服的大姑姐。除了大姑姐,還有婆家其他親戚也在。老的女的聚集在一起,誰從面前走過,誰就是話題。
公公原來是鐵路汽配修理廠的車間主任,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把老家的親戚全弄進城了。
能安排工作的安排工作,沒安排工作的也安排住宿,再找人介紹工作。雜七雜八都住在鐵路宿舍的紅磚房裡。從王嘉麗嫁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子了。
“誒喲,瞧瞧看誰回來了?”大姑姐梁從君是個“好戰分子”,挑事地說:“我可不敢洗衣服了,弄不好天上打了個大雷,人家發財,把我給噼死了。”
與梁從君一起洗衣服的婆家人們擠眉弄眼地看著王嘉麗和梁貴金,等著看好戲。
倒有不嫌事大的也在旁邊起鬨:“明明是個好天氣,怎麼又見到晦氣鬼呢。”
王嘉麗低下頭,加快腳步往家裡走。梁貴金沒跟上來,他把梁從君的紅腳盆掀翻了,又把剛說話的嬸子洗衣板給踢成兩截。
“好你個梁貴金,有了媳婦忘了爹孃啊!幫著外人,也不知道我們是為了你好!”
“被狐狸精迷了眼,六親不認了你?”
“她自己有好運氣,自從她進家門咱們就沒好過!”
梁貴金扶著王嘉麗進到樓棟裡,回過頭當真六親不認地指著七大姑八大姨:“再說一句,我揍死你們!”
王嘉麗握著梁貴金的小臂,勸著說:“別動手,都是一家人。”
梁貴金低聲說:“他們可沒把你當一家人。”
“我就知道你這個攪家精回來了!”二樓抓著糯米的梁婆婆,頭髮黑白相加,剪成齊耳短髮。人很精神,語調尖酸刻薄:“我家娶了幸運鬼,簡直要倒黴三輩子。一早上出門,飯也不做,是想餓死我?”
梁貴金再混也不好揍親媽,應聲說:“不是說報案麼。”
梁婆婆上眼皮耷拉得厲害,幾乎把瞳孔擋住一半,原先的雙眼皮變成了肉眼泡,人有點浮腫,皮膚病白。
她惡狠狠地睨著進屋的王嘉麗,聽她換了衣服又去廁所洗漱,冷笑著說:“洗洗洗,天天就知道洗,要不是水費是你姐夫收,咱家早被她敗光了。出去花了幾個錢?吃什麼了?喝什麼了?是不是走回來的?”
梁貴金說:“她身體不舒服坐了一趟車,沒吃沒喝。”
梁婆婆有點不滿,想到兒子平時也節約,走到廚房裡把藏著的雞蛋塞給梁貴金:“你趕緊吃,你三嬸子給我的。虧你還跟人家吵架,人家心裡惦記著咱們。”
梁貴金拿著雞蛋回到臥室,放在王嘉麗梳妝檯上。梳妝檯上有他們倆的結婚合照、有王嘉麗過生日他送的廉價香水、還有乾花、結婚的銀製手鍊、耳環等。都擺放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梁婆婆在廚房氣的跳腳:“敗家子啊敗家子!”
梁貴金走出來說:“她身體不舒服。”
梁婆婆說:“哪個女人沒有那幾天,怎麼她非要嬌氣些?連個蛋都不下,還好意思吃我的蛋。”
從廁所洗完澡的王嘉麗端著盆出來,見到梳妝檯上的雞蛋心裡一暖,拿了雞蛋出來塞給梁婆婆:“媽,還是你吃吧。”
溼漉漉的頭髮滴了兩滴水,她忙蹲下來擦乾淨。
梁婆婆見到這一幕想了想,把雞蛋剝開,去廚房切了兩半,給了王嘉麗。
王嘉麗把家裡收拾的一塵不染,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況且王嘉麗不吃兒子也不吃。
王嘉麗見到梁婆婆發黑的指甲,忍著想要吐的衝動,沒接受半個雞蛋。梁婆婆又氣的不行,出門去找樓下的親戚說道。
她出門後,王嘉麗趕緊把家裡收拾一頓,傢俱通通擦得發亮,又跪在地上把地板用抹布細細地擦拭,一根頭髮絲也沒有。
“你啊,每天何必這樣收拾。”梁貴金幫王嘉麗擰了抹布,聽到窗外親戚們毫不掩飾的大聲說話,他猶豫著要不要踩過地板把陽臺窗戶關上。
王嘉麗這時站起來,聲音平淡地說:“他們又勸你媽讓咱們離婚了。”
梁貴金暴怒不已,顧不上剛收拾完的地面,端起髒抹布水,從二樓澆了下去。
頃刻間,下面佈滿謾罵和亂步聲。接著,梁婆婆和大姑姐梁從君、大嬸子、二嬸子、三嬸子、劉家婆子等人跑到二樓,邊跳腳,邊指著王嘉麗的鼻子罵。
農村出來的梁家老人們,改不了遇到事情潑婦罵街的那套祖傳辦法。身上滴著臭水,擠到客廳裡推搡著王嘉麗:“是不是你讓他乾的?”
王嘉麗並不害怕,她有丈夫在什麼都不怕。甚至抽出手紙遞給梁從君:“大姑姐,擦擦臉吧。”
梁婆婆在地板上滾來滾去,嚷嚷著說:“離婚,必須離婚!她幸運是她的事,我過不下去了。”
梁貴金站在王嘉麗旁邊,擋著七手八腳要掐、要撓的手,抽空跟地上的梁婆婆表態:“你過不下去就去我姐家,我倆過得下去就成。”
說著不忘從梁從君手裡奪回整捲紙,諷刺著說:“不是自己家買的不心疼。”
梁從君罵道:“我潑了一頭髒水,我還不能擦?”
梁貴金說:“回家擦去。”
梁從君心灰意冷,想打王嘉麗打不到,想罵王嘉麗對方裝聾子。她怒道:“你們必須離婚!”
梁貴金說:“你管不著。”
梁從君說:“你是鬼迷心竅啊!再不離婚,早晚你要被她害死!離婚,我求你了,離婚吧!”
梁貴金說:“你先跟我姐夫離。”
梁從君氣的要去拿菜刀砍他,被其他人攔了下來。一陣雞飛狗跳後,一群人自然而然地聚在梁貴金家吃了晚飯。
“就是來我家佔便宜的。”梁婆婆生性吝嗇,晚飯氣的乾脆不吃了。
當天晚上,王嘉麗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望著梁貴金熟睡的臉龐,感動不已。
這時,她聽到窗戶外面有光線一閃而過,連忙推醒梁貴金:“有人。”
“又拿望遠鏡看你了?”梁貴金一個激靈爬起來,做了個“噓”的手勢,抽出床板壓著的剪刀躲在窗戶邊。
夏夜的風吹的窗簾湧動,梁貴金貼著窗稜往外面看:“不見了,你睡你的,我出門看看。”
他出門找了一圈,沒找到偷窺者。穿著淺花睡衣的王嘉麗站在門口,月光下越發美麗動人。
她蹲下來給梁貴金換了另一雙拖鞋,仔細用抹布反覆擦著鞋底。又把收拾過的鞋櫃重新擦拭一遍。最後在廁所裡反覆洗手,總覺得不乾淨。
起夜的梁婆婆見到她大半夜還在用水,嘟囔了幾句,上完廁所說:“明天早上一個人只能吃一個饅頭,誰也不許多吃。你早點起來做,把門關好誰都不許進來吃。”
“嗯。”婆婆願意好聲好氣說話,王嘉麗也願意回應。
親戚們嘴上雖然嫌棄王嘉麗佔了別人的好運,把好運留給自己,晦氣給了別人。但也知道她愛乾淨,喜歡到她家蹭飯。
第二天早上,王嘉麗起來揉饅頭。
聽到外面有吆喝聲,看到有要飯的。她知道婆婆還在睡覺,偷偷從米缸裡舀了一碗大米,用塑膠袋紮好站在陽臺上給了要飯的。
要飯的男人拖著水腫的大象腿,連連感激,王嘉麗說:“你趕緊走,別說話了。”
就在這時,隔壁窗戶裡傳來梁婆婆“嗷”地一聲喊叫:“敗家娘們,你偷我家的米給野漢子!”
討飯的察覺不對,捂著碗拖著腿快速離開。
梁貴金從屋裡起來,跑到熱氣騰騰的廚房裡詢問:“什麼野漢子?”他頓了頓說:“又是偷窺的?我去看看。”
梁婆婆衝出來,繫著衣服釦子說:“她偷漢子,我親眼看到了,趕緊離婚!”
紅磚房不隔音,不費多大工夫,走廊隔了兩間房的梁從君跑過來:“偷漢子了?我就說是個破鞋。呸。”
梁貴金抽了把菜刀往樓下跑,王嘉麗知道解釋也來不及,趕緊從廚房出來,指著說:“饅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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