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36頁

3,137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木製的躺椅一動不動,婆婆也一動不動。

在只剩兩個人的時候,這個家變得非常安靜。

緒燈鳴步履很輕地走到了婆婆身邊,可能是她的位置遮擋了陽光,讓空氣變得陰冷了一些,過了一會,正在安靜睡覺的婆婆動了一下,枯草般的嘴唇張開,喉嚨裡傳來沙啞的聲音:

“嘉佳……”

她的聲音微弱得就像被暖風帶起的一抹灰燼。

緒燈鳴小聲回應:“婆婆。”

婆婆沒有繼續與小女孩對話,她睜開眼,雙目渾濁得彷彿蒙上了一層陰翳,目光沒有焦點,似乎瞧不見周圍的情況。

緒燈鳴伸手在婆婆眼前揮了一下,對方依舊沒有反應。

老人的臉艱難地向著陽光被遮住的地方偏移,同時顫顫巍巍地抬起右手,在空氣中摸索了一陣,然後很輕地落到了緒燈鳴的頭頂上,摸了兩下,最終無力地垂落下來。

“嘉佳……”

她再次咕噥了一聲。

婆婆身上本來蓋著一張薄毯,因為方才的動作,薄毯落下了一角,緒燈鳴彎腰將毯子撿起,重新蓋到婆婆身上,又將老人垂落的手放回毯子裡。

在握住老人的手腕時,緒燈鳴的動作有著瞬間的停滯。

婆婆非常瘦,瘦得不像是一個活人,而像是一尊被套了層人皮的骨頭架子。

當婆婆的手被抬起時,生滿皺紋跟老人斑的皮膚就如燭淚一般垂落下來,輕輕懸掛在骨架上,在半空中來回搖擺。等緒燈鳴將她的手放下後,老人的皮膚又像受熱的豬油一樣緩緩地自然洇開,清晰地勾勒出了下方骨頭的形狀。

年邁與衰弱寫在老人身軀的每一寸紋理當中。

婆婆的手臂很涼,緒燈鳴放下她的手時,那種帶著點油脂膩意的冰涼感依舊縈繞在指尖。

緒燈鳴抿了下唇,心跳忽然變快了幾拍,與此同時,她的腦海中升起一個堪稱怪誕的念頭,隨後,她伸出手,摸向老人的頸側。

“……”

頸部的皮肉跟其它地方一樣鬆弛、油膩、冰涼。

緒燈鳴並沒有找到老人的脈搏。

在發現自己正在跟遊戲內的異常接觸時,緒燈鳴的神情反而慢慢平靜了下來,她又伸手去按婆婆的心口——如果對方是一個活人,那麼至少應該擁有一顆能夠跳動的心臟。

緒燈鳴的手指落在老人心口的衣服上,她逐漸加大力道,對方衣服便一點點往裡凹陷下去。

她什麼也沒摸到。

老人的胸膛似乎是空的、乾癟的、凹陷的。

理論上應該存在於此的心臟,跟周圍的血肉一道消失無蹤。

眼前的場景讓緒燈鳴聯想到了那本內容頗具異常的《生命的起源》。

老人似乎只剩下一具乾枯的軀殼,能說話,能動作,卻沒有心跳與脈搏——這樣的一個人,還能算是一個生命嗎?

緒燈鳴有些好奇,如果[觀測之眼]還能使用,自己能否在對方身上找到命運之線。

躺椅上的老人再次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不自然地緩慢轉動,佈滿皺紋的衰敗面孔朝向緒燈鳴的方向露出了一個生硬的微笑,彷彿骷髏咧開了嘴。

老人看不見她,卻能感受到身邊有人。

緒燈鳴知道,很多遊戲在解密程度未達標時,會向玩家展現出正常乃至溫馨的一面。

然而等玩家窺探到了真相,所有虛幻的假象就會被血淋淋地撕開,露出掩藏在下面的可怖真實。

不到三分鐘的時間,那個會摸著緒燈鳴頭,喊她“嘉佳”的老人似乎已然消失了,躺椅上剩下的只是一具會動的人皮跟骨架。

人皮骨架抬起手,飛快地握住了緒燈鳴的手腕,枯黃而尖銳的指甲用力刺在了後者的腕動脈上。

沾著汙垢的指甲越陷越深,劃開小女孩的皮膚,鮮紅的液體從創口處流淌出來。老人死死拽住小女孩的胳膊,想將傷口湊在自己嘴邊。

躺椅上的骷髏終於暴露了自己對血肉的渴望。

在被抓住後,緒燈鳴第一反應就是掙開對方,奈何這具身體的力量敏捷都太過糟糕,沒給她留下多少可發揮的餘地。緒燈鳴又習慣性地去揹包中拿取道具,結果——

【系統:條件未滿足,揹包使用失敗。】

[過家家]不但遮蔽了使用者的[觀測之眼]與[命運之匣],同時還禁用了使用者的揹包。

緒燈鳴差點因此露出冷笑——在外面的野副本中,她都沒受過類似的限制。

《未孵之火》永遠能給她帶來新的驚喜。

右手被桎梏住的緒燈鳴不得不暫時鬆開左手攥著的藥瓶,然後抄起距離最近的陶瓷水壺,對準老人的胳膊毫不猶豫地用力砸了上去。

“砰!”

陶瓷水壺破碎,碎片跟壺中的液體一塊飛濺開來,有一些打在了緒燈鳴身上,她這才發現,水壺裡面的不是清水,也不是茶或藥,而是一種粉紅色的不知名液體。

粉色液體散發的氣息類似水果,果香本該清甜好聞,緒燈鳴卻從中捕捉到了一點不是特別明顯的鐵鏽味。

受到外力的擊打後,老人總算鬆開了緒燈鳴的手腕,徒勞而混亂地在空氣中來回抓握,乾癟的嘴一張一合,嘶嘶的氣音從嗓子裡洩出。

緒燈鳴成功掙脫後,腳步踉蹌地往後退,同時不忘彎下腰,撿起被自己丟下的藥瓶。

腕上的血還在流,小孩子的身體實在太過脆皮,僅僅一回合的戰鬥,就讓緒燈鳴再次感覺到了眩暈跟虛弱。

第31章

或許是因為失去接觸的時間太短, 藥瓶居然幸運地沒有被遊戲重新整理回兒童房的抽屜,給緒燈鳴留下了恢復狀態的機會。

緒燈鳴已經拉開了與老人之間的距離,與此同時, 方才的虛弱感迅速擴散, 從骨頭縫處蔓延到了她的全身。

有了上次的經驗後, 緒燈鳴知道自己很快就會失去行動力,她必須抓緊時間服藥緩解。

瓶子裡的藥還剩兩片。

“……啪嗒。”

緒燈鳴動作一頓,周圍很安靜,她清楚聽見有什麼軟趴趴的東西落在了地上。

是老人又做了什麼,還是她沒有抓緊,再次遺落了手中的藥瓶?

緒燈鳴下意識低頭檢視,然後意識到自己的判斷出現了關鍵性的錯誤:她的軀殼遵照自身的意志在行動,直到此刻依舊緊緊抓著藥瓶,完全沒有鬆開的跡象。

——但她的手指整個兒掉在了地上。

新鮮的斷口, 紅色的血跡濺在皮膚上, 抓著藥瓶的指尖還在微微抽搐, 彷彿仍然與手掌保持連線。

副本沒有剝奪緒燈鳴的常識與邏輯,因為這裡本身就是一個不符合常識的地方。

緒燈鳴懷疑自己的思考能力已經出現了問題,她下意識望向自己的左手,這隻手掌如今只剩一半, 斷裂處露出參差不齊的肉芽, 血流的比想象中要少。

她覺得自己應該將斷手跟藥瓶一起撿起,試試看能不能將少掉的部分重新拼起來,可計劃趕不上變化, 剛剛握住地上斷指的右手立刻就跟著掉落。

十根鮮活的手指藤蔓一樣彼此糾纏,密不可分,她失去了撿起藥瓶跟斷指的機會。

緒燈鳴習慣性地想要揉一下自己的太陽穴, 卻沒能成功,她發現自己的眼鼻在變得溼潤,有鮮血正悄然外溢。

受傷的狀況出現得毫無預兆,這具弱小的軀體快要支援不下去了。

與大體正常的臥室相比,緒燈鳴在客廳的經歷顯得危險又荒誕。

緒燈鳴打算返回郭嘉佳的臥室,相對外界,遊戲最初的重新整理點簡直相當於安全區,她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梳理手頭的線索。

她抬起腳開始往回奔跑,最終被抬起的卻只有小腿。

“滴答,滴答。”

碎肉、骨頭、鮮血陸續落在地上。

緒燈鳴感覺自己的視野越變越低,她的身軀變成了一大塊被提前片好的烤肉,被虛虛懸掛在烤肉架上,動一下就會掉下來一塊。

最後掉下來的是她的眼球。

沾著黏膩血液的眼球落在地板上,雪白的玻璃體上佈滿了細細的紅血絲。

兒童房的大門距離眼球足有一米多遠,眼球茫然地看著周圍的碎肉,周圍那些角度低到不正常的畫面逐幀傳回不知散落在何處的大腦。

緒燈鳴儘量讓自己保持冷靜——身軀碎裂後,她應該是已經死了,卻為什麼還沒有看到系統的失敗提示?

她的意識被強行留在了眼球上。

緒燈鳴開始在腦海中覆盤著進入遊戲以來的所有經歷,試圖從中尋找死亡的原因。

“嗒,嗒,嗒。”

玩家無法退出,遊戲就還在繼續。

緒燈鳴聽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從門外響起,停住,然後是鑰匙開鎖的聲音。

出門買菜的女人總算結束了自己的工作,她嫻熟地將裝了土豆跟青菜的籃子放在鞋櫃上,彎腰換上拖鞋。

此刻客廳裡遍佈著碎肉,比起普通的住所,更能令人聯想到屠宰場。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