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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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主柏原司彥一直勸他留下,他仍不願鳩佔鵲巢,直至和柏原一家去長野旅行的那一晚,在和花入睡後,他在柏原夫婦面前,雙手掌心平放於身前地面,深深低頭,對柏原夫婦行了一個子女對父母最鄭重恭敬的座禮。
他緩緩解釋,然而柏原夫婦在聽到後,卻沒有表現出多大的驚訝。
如何發現眼前這個孩子不是自己原本的孩子?這對父母來說簡直不要太簡單,有時候只需要一個動作、一個細節,就能察覺到。
柏原夫婦終於問出了那個問題,他們的孩子現在如何,又在哪裡?
司彥說很好,再也不是那個平凡怯懦的路人A,而是一個在各個世界穿梭冒險的勇士。
即使自己的孩子選擇離開他們,即使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孩子,可只要孩子能夠擁有自己快樂充實的人生,作為父母再難過也會放手。柏原夫婦哽咽著說那就好,司彥低聲說抱歉,明明不是他們的孩子,卻霸佔了屬於他們孩子的位置。
“誰說的,司彥君你就是我們的孩子。”柏原先生看向太太,“我們一直有三個性格完全不同的孩子,對吧媽媽?”
柏原太太點頭:“當然。”
司彥這才恍然發現,原來他不是沒有偏愛的食物,也不是沒有喜歡的顏色,他的愛好和原主不同,他喜歡吃天婦羅和鰻魚,但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只是會在柏原太太做這些菜的時候,無意識地多吃上半碗飯,所以柏原太太經常做。
他喜歡紺藍色,所以柏原太太為他做的浴衣和和服,基本上都是那個顏色。
他很享受安靜泡澡的時間,所以每次家裡的浴缸被打掃的時候,柏原先生都會對他說,司彥,我們去澡堂吧。
只是柏原夫婦從未說過,所以他一直覺得他們是在對原主好。
那晚入睡,原主柏原司彥紅著眼對他說,看吧,我早就說爸爸媽媽已經發現了你我的不同,他們早就把你也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但令柏原夫婦難過的是,這一個孩子最終也決定離開他們。
放手和孩子告別,天高海闊,任由孩子去探尋自己的人生,是每個孩子自出生伊始,每一對父母都要學會的必修課。
他們沒有挽留,只是在盡力地珍惜這段時光。
期間柏原夫婦問了很多有關司彥在那個世界的見聞和所經歷的事,柏原先生開始看《三國志》,開始學圍棋,而柏原太太也開始學著做中華餐點,她做的燒麥和蝦餃都很美味。
司彥知曉他們和繪里一樣,只要他好好活著,無論他在哪個世界,無論見不見面,都會選擇祝福他,所以他還是對他們隱瞞了最後一件事。
但孩子似乎有種本能,本能地希望自己的痛苦能夠得到父母最溫柔的撫慰,他也不例外。在聽到司彥在那個世界的父母早亡去世後,夫婦倆眼眶一紅,嘆息。
“我可憐的孩子。”
柏原先生輕拍他的肩膀,柏原太太輕輕抱了抱他,司彥心想,這就夠了。
只有和花什麼都不知道,還是那副無憂無慮的模樣,司彥不知如何跟這個妹妹坦白。
可時間長了,他還是察覺到了和花眼裡和柏原夫婦一樣,隨著結局的倒計時,看向他時越來越深刻的眷戀。
一直到畢業典禮當天,他從森川家返回,換上學院制服,準備和柏原一家出門時,和花一直在樓上房間不肯下來,等他去叫她時,發現她哭了一夜的眼睛,才發現原來她早就知道他會離開。
她早就知道哥哥會離開,繪里姐姐也會離開,只是那一年中,每次和他們見面,都盡力忍住不捨的情緒,不願讓他們察覺,唯恐讓他們為難。
“怎麼樣?這下你要承認,我已經不是小孩,而是一個成熟的大人了吧。”和花哭著說。
司彥說是。
她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大人了,但還是在哥哥輕輕撫上她的頭時,放聲大哭了出來。
她明明有兩個哥哥,而兩個哥哥都要離開她,從此爸爸媽媽就只有她一個孩子了,從此再也沒有一個哥哥會陪她玩過家家,也沒有另一個哥哥會細心給她輔導功課了。
出門前,和花和柏原夫婦對他囑咐了很多很多,和柏原夫婦的細緻貼心不同,她的囑咐沒頭沒尾,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讓哥哥回去以後也要經常吃日料和橘子,這樣每次吃的時候就會想到他們,讓哥哥不要總那麼冷冰冰的,讓哥哥以後多笑,讓哥哥多交點朋友,讓哥哥對繪里姐姐好。
“你在那邊只有繪里姐姐一個人,要是你還不對她好,她把你甩了,你就孤零零一個人了。”和花的聲音裡帶著溼漉漉的水汽,“哥哥,你一定不要再一個人了。”
“我知道。”司彥摸著她的腦袋說,“不管以後是去上大學還是做美容師,還是開便當店,都要把數學學好,不要讓爸爸媽媽操心。”
和花用力點頭。
擦掉眼淚,和花最後請求道:“……哥哥,我真的,不能也跟繪里姐姐告個別嗎?”
“她很聰明,要是你在她面前哭了,她就會發現我在騙她。”司彥輕聲說,“和花,幫幫哥哥,別讓你繪里姐姐知道好嗎?”
和花不知道哥哥為什麼要騙繪里姐姐,只是這是哥哥第一次求她幫忙,於是她點點頭:“……我會努力忍住不哭的。”
司彥最終還是和尼奧一樣,選擇了代表殘酷現實的紅色藥丸,選擇為了這道陽光再相信一次那個真實的世界。
只是繪里不知道。
他當著她的面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和她分離的選項,看到她的眼淚潸然落下,他陰鷙地想這是她應該付出的代價。
是她肆意闖入他的人生,讓他重塑了人類情感、讓孤獨的他再一次體會到了離別的痛楚,所應該付出的代價。
讓她不捨,讓她痛徹心扉地以為這是和他的永別,讓她一輩子都忘不掉他,即使回到了現實世界,也無法再愛上別人。
他對她的偏執到這裡就足夠了,在二次確認時,司彥按下返回上一級。
病床上,他又一次體會到全身都被撞碎的感覺,死亡與他近在咫尺,在這種極致痛苦中,他按下確定,選擇擁抱痛苦。
人的一生是一趟從出生開始便直達死亡的單向列車,在行駛途中,每一個與自己相遇的人都是這趟列車的乘客,上車時是相遇,下車時是離別,乘客來來往往,所以人一生總在經歷著各種各樣的相遇和離別。
只是總會遇到那麼一個特別的人,像陽光一樣曬透自己這趟直奔死亡而去的列車,讓沿途的風景繁花錦簇,讓這趟單向的旅程變得不再那麼孤獨,讓人看到這個世界的美好,所以即使是死亡也不願意放手。
司彥是一個固執到了極點的人,他不願意放手這道陽光,所以他拿自己的命騙了繪里。
系統似乎驚訝他的選擇,遲疑卡頓了幾秒後,說出了那句官方的話。
——【感謝您對二次元拯救局的工作支援,祝您現生愉快,永別。】
但在即將與宿主永別的那一刻,它最終還是暫時褪去了機械冰冷的聲音,像父親一樣溫柔地對這個已經在這個世界掙扎了太久的宿主說。
——【雖然這並不符合規定,但我會盡力拯救您的,祝您現生幸福平安。】
*
即使從死亡的邊界被拉了回來,可漫長而痛苦的治療期和康復期,以及每日每夜的夢魘和幻痛,那些令人生不如死的創傷後遺症,沒有人能夠幫他度過。
繪里說得對,病痛折磨的永遠是病患自己。
更何況沒有人期盼他活著,那些滿世界都在尋找他父親留下的秘密資產的親戚們都驚訝於他的生命力,那樣嚴重的車禍,他竟然還能生還。
派人送來的慰問花籃堆滿了病房,都不過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活了下來,如果說非要有一個人期盼他活著,估計就是表妹柏花月。
她瞞著舅舅舅媽偷偷跑來醫院看他,在病床旁哭著,不停說對不起。
“對不起司彥哥,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你不會被爸爸他們逼著出國,就不會發生車禍……”
那張和和花有著六七分相似的容貌,讓司彥無法對她說出任何怨懟的話。
即使沒有她,他想車禍大機率還是會發生,只不過不是在他出國的路上罷了。
之後的一段時間,柏花月時常瞞著父母偷偷來,來了以後也只是坐在一旁,靜靜地坐一會兒,然後又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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