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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來了一行人,中間簇著一臺轎子,雀音滿不在乎,對自己的功力十分自信,料想普通人無法聽到動靜,避也不避,暗中與他們交匯而過。

“何人?!”

哪想暗處竟有高手,能分辨出他藏在落雪聲中的腳步聲!

雀音心道不好,藏於宮牆另一側,灰色的衣袍融入雪中。

“有刺客,護駕!”

皇后的儀仗隊停了下來,護衛圍滿了鑾駕,為首兩個宦官聽了指引,向著雀音的藏身處來──

此時燕翎已經到了,他步履匆匆,自另一端拐角跑出,在距離皇后鳳駕數丈外跪倒在地,伏身行禮,聲音在寂靜的環境下顯得無比惶恐:“奴才死罪!驚擾皇后娘娘鳳駕!”

“你這粗人,還不快出來給皇后娘娘請罪!”

聽到他的聲音,雀音不解卻聽話,灰熘熘地從牆後跳了出來,極不情願地跪到他身側。

一隻手撩開紫紅色的鳳紋車簾,車窗後是皇后的半邊臉。她杏眼含威,目光往地面輕輕一掃:“爾等何人?”

“回娘娘,奴才是錦衣衛‘看官’,”燕翎額頭觸地,語速快而清晰,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帶新來的候選人去錦衣衛報到,不想這廝心浮氣躁走錯了路,衝撞鳳駕,奴才罪該萬死!”

為首的太監尖著嗓子質問道:“見了鳳駕不知退避,皇后娘娘的鳳儀也是你能衝撞的?”

雀音長這麼大哪裡受過這樣的教訓?當即頂了一句:“這條路只你能走,旁人不行?”

前頭兩個魁梧侍衛不知聽了瞿婉蘭什麼吩咐,衝著雀音便來,甚至拔出了腰間佩劍。

誰怕誰!雀音取劍要應戰,忽而被一隻手死死摁住。

宮內亮劍是死罪。燕翎大力將他摁倒,雪水浸溼褲腿,刺得人發顫:“娘娘大人有大量,這廝還需歲刑大人親自過目,求娘娘饒過奴才這一命。”

最終那兩人停在他們身前,收了刀,問:“你自稱錦衣衛,可有令牌?”

自是早有準備,燕翎將錦衣衛的牙牌遞上,討好道:“待見過錦衣衛諸位大人,奴才必定好好懲處……”

“驚擾了本宮,三兩句話便想脫身?”自家侍衛回身點頭,看來令牌不假。瞿婉蘭攏了攏手中暖爐,示意宮女將簾子關上,“你二人各領廷杖二十。就在此地,立刻執行。”

錦衣衛是皇帝的人,她不好過多幹預。不過廷杖麼,總是能罰的。

憑什麼!?雀音還要再反抗,一下被雪煳了口鼻,沒說出話來。

一沒傷人,二沒壞事,路過而已,憑什麼罰他?

燕翎反應迅速,再次叩首:“謝娘娘恩典。只是……此事主因在奴才導引不力,規勸不及。奴才懇請,允奴才代他受過,領雙倍之數。他……畢竟不曾掛職,粗人不知禮,恐再汙娘娘清目。”

此言一出,雀音震驚地頓住,一時忘了反抗。

遠處傳來一聲輕鈴般的笑聲,不知她想起了誰,語氣裡帶著倨傲的笑意:“蚍蜉撼樹,勝似故人。準了。”

下一瞬,燕翎就被拖了下去,被人野蠻地掀開上衣,扒開裡褲。

沉重的廷杖落在嵴背、腿股上,一下,又一下。

這一幕,似曾相識。

當日,雲水觀,被罰廷杖,槐姐勒令他褪衣,他是半點也沒有猶豫──原來是因為,他早受過了呀!

萬千難堪、不解、憤怒湧上心頭,倒像一隻無形之手,扼住雀音的喉嚨。

他微微仰頭,看著燕翎那原本不算寬闊的背嵴在杖下迅速紅腫破裂。那雙冷若冰霜、死寂無波的眼眸裡卻無聲翻湧著堅定的光芒。

那是晏凜八年宮廷生涯,卑躬屈膝、做人鷹犬,所磨礪出的、他完全陌生、卻在此刻顯得無比堅硬的東西。

一種被灼燙般的羞慚將他完完全全籠罩住了。

四十下沉悶的聲響讓他徹底冷靜下來,也徹底認清了眼前──是皇宮,不是自由自在的雲水觀。

他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那雙慣於舞刀弄槍的手,也終於顫抖起來。

不該如此,不該如此。他惹的禍,怎能讓燕翎來償?

四十杖畢,冷汗浸溼了燕翎的鬢髮。

他面色慘白掙扎著爬起來,向皇后行禮謝恩,然後對雀音低聲道:“走。”

回東宮的路,此時顯得漫長無比。燕翎咬牙支撐著,血珠淌了一路。雀音沉默地跟在他半步之後,幾次伸出手,卻又僵住。

“你先行,”燕翎吸了幾口涼氣,“覆命重要。”

“……好。”

燕翎孤身一人走在小道上,思緒隨著痛感起伏。

這是他習慣過的日子,換了雲水衛任何一個人,都無法適應宮中的規矩嚴明、不講道理。

所以,他要回去。要做季望泫最趁手的刀,讓他即便是在宮裡,也不至於被束縛手腳。

……

明祺宮,高熱不退的季望泫聽了他的匯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雀音說得眼眶泛起了紅,一再請求季望泫罰他,四十也好、八十也罷,他一併領過,絕無怨言。

“知道了……咳咳,”他坐起身,接過他帶回來的東西,悶咳了好幾聲,“明日起,你、十、十一,十二,都去三更那兒學規矩,五日內學成,到我這背過。”

“你若心中有愧,便跪足時間反省清楚,下去吧。”

燕翎一瘸一拐走進來,聽說季望泫在等他,忙下去洗乾淨血跡和寒氣,換了一身新衣服進去。

“主子。”入了屋,看見季望泫毫無血色的唇,“您怎的起來了?要好生休息。”

季望泫無力維持笑意,見他沒有任何要訴苦的意思,甚至還有意控制了步伐,讓人看不出來他方才經受過什麼。

這人,若不是雀音先開口,他便不打算說麼?

他勾手讓燕翎過來。

燕翎只以為雀音是個怕罰的,不會主動提起此事,便沒有多想,若無其事地緩步走過去,跪到他的輪椅前。

季望泫仍然伸著手。燕翎不解,渾身上下沒有什麼東西可給他的,想了想,掏出了袖子裡藏著的錦衣衛令牌,交到他手中。

不等他問,便主動交代了:“回宮那日,歲刑大人給的。”

錦衣衛──可太適合背黑鍋了。有了這層身份,燕翎在皇宮中的走動也就有了保障。

季望泫不接,反握住他的手。

涼的。像跪在雪地裡,沾染上的一身冰晶。燕翎抬頭看他。

第99章 名正言順

“阿凜, ”身體不適,季望泫的聲音也啞得厲害,像是被凍結了的溪水, 阻塞不前, 沒有生機,“你可以做得不那麼好,把麻煩交給我。”

燕翎搖頭, 這下明白他已經知道了, 淺淺笑起來:“為主分憂是分內之事, 如若做不到為您打算, 不配與您同行。”

“我心疼, ”季望泫俯身湊近他,壓低聲音, “怎麼辦呢?阿翎。”

暖的。冰晶化開,成了一團嫋嫋熱氣。

“小傷,”燕翎往他腿邊靠了靠, “您若是準我用‘沐春風’,三五日便好了。”

“好了我便可繼續找雀八比試, 早點回到您的身邊。”

季望泫又咳了起來, 手無力垂落:“不準。趴到榻上去,我給你上藥。”

燕翎這時不依了,站起來,試探著要把季望泫抱起來, 見他不反抗,便輕巧將他放到床榻上:“我找鷺十一代勞, 不麻煩您。”

攏好被子, 燕翎又輕聲安撫了一句:“屬下……我皮糙肉厚, 不礙事的。”

挨板子可謂是家常便飯,燕翎並不覺得有什麼。他平靜地接受了世間一切生存法則,就這麼頑強地、堅韌地,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鷺沅適時踏了進來,端著新熬好的藥,苦味瀰漫。

季望泫接過,喝盡了,也不再勉強,吩咐說:“十一,拿藥。”

鷺沅在外頭便聽了雀音匯報的原委,暗自為燕翎揪心。得了令,立即取來金創藥,引著他來另一頭。

憑心而論,燕翎一片赤忱之心,既可以身為刃,以一當百,又可放下身段、為奴為婢,忍辱負重、卑躬屈膝。

對季望泫堪稱痴情。這是在保護的層面又進了一步──他願意為主付出一切,且無慾無求。

雲水衛做不到。

如此拳拳之心,本不需要任何檢測和鑑定。

而他知禮、懂規矩,願意接受一切審閱。槐姐的嚴厲、引墨閣的“問心”、皇帝的恐嚇、哪怕是比他年紀小的雀音……他通通接受了。

只為名正言順地站在季望泫身邊。

鷺沅敬佩他。

“十一,”上完藥,要走的時候,燕翎叫住他,“替我轉告小八,無需自責,本不是什麼大事。”

“事發突然。並非他不如我,只不過是我比他多了幾年經驗,知道如何應對而已。”

“我知他心氣,斷不會讓自由的雀鳥在宮廷折腰。我卻無所謂。”

言罷,他站起來,表情寡淡,依然是如霜雪般冷硬:“更無需因此優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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