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6頁
“小九。”鷺沅定定地看著他,“雲九之位,舍你其誰?誰來,我都不認。”
“雲九”這兩個字讓燕翎雀躍了一瞬,他點點頭,示意他自己要進去了。
他本是寒霜,是冬日裡的一捧雪,獨來獨往,眼中純粹,卻沒有眾生。
只是每每望向季望泫之時,瞳孔中倒映出季望泫眼中的眾生。
那麼他也愛護,斂鋒芒、收爪牙,化心中堅冰為春流,學著季望泫的樣子,福澤眾生。
親眼見證之下,沒有人可以不為這份感情而動容。
季望泫唿喚他:“到我身邊來。”
燕翎開心地爬上榻,近日季望泫病重,怕傳染,都沒讓他近身。
他趴著,鑽進並不溫暖的被窩裡,緊緊貼著床榻,不留一絲縫隙。
“小九呀……”季望泫閉著眼,挽住他的手,呢喃道,“不怨我麼?”
季望泫其人,行得正坐得直,瘦削的肩膀上壓著常人無法忍受的重任,做出的決定,再苦再難也不會彰顯分毫,心如磐石。
受怎樣的刑罰,燕翎都一聲不吭,唯獨聽他一句話,便鼻尖泛酸。
如若他的存在,會讓季望泫動搖、懷疑自己的決定,那他,不如不在。
他垂下頭,剋制地唿吸著,沉默一會兒,才說:“不。”
“不會怨您。”
他想起來,季望泫曾說過“如果不確信,你隨時可以向我討要‘證明’”。
那麼,他也要給主子堅定的答案。
“您永遠不會錯,”思緒安定,那丁點兒的委屈也被壓了回去,燕翎與他十指交握,“晏凜努力,早日回來為您分憂。”
季望泫乏力,挨著他,竟很快入了睡。
自回宮便連軸轉,日夜不停息,如若不是這場大病,指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得到休息。
聽著清淺的唿吸聲,燕翎側頭望向季望泫的面龐。
這是“謝鑑秋”的面容,也是季望泫原本的模樣。
他睡著時沒有笑意,甚至眉頭微微蹙著,莫名透出幾分滄桑與沉重。
一個人,撐起兩重身份,擔著兩頭的血債,要有一顆多麼堅定的心,才能夠堅持走下去?
燕翎恨不得對他再好、為他做更多,讓他能夠偶爾露出毫無負擔的輕笑……
驚風飄白日,光影馳西流。[1]
……
之後燕翎與季望泫一塊養傷,季望泫風寒好了的時候,他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
再與雀音比試,便能看出他的扭捏來。
雀音愁得不想出門了。最喜歡熱鬧的少年人手忙腳亂,不知道該以一種什麼樣的姿態去面對燕翎。
跟他道歉,他也只有淺淺一句“無妨”,提著劍又上來。
心亂,劍也亂。雀音腳步虛浮,恨不得認輸算了。
可這人偏偏還不讓他認輸!
就在這樣日復一日的對局中,感受到燕翎的進步的同時,雀音也感受到自己武藝的精進。
……按這樣的局勢,燕翎這輩子也打不過他。
怎麼才能不露痕跡地放水呢?
按部就班的日子流水一般的過,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大雪天,迎來了燕翎的生辰。
恰逢休沐,季望泫得了空,摟著他睡到日上三竿,醒來時對上一雙明亮的眼。
光線在白雪映照下愈加敞亮,季望泫微微低頭,在他額上落下輕盈一吻:“生辰快樂。”
……多久沒有聽過這四個字了?
燕翎對生辰的印象還停留在六歲那年,辦了宴,剛過完沒多久,一家人在回程遇見山匪,飛來的橫禍將一個商賈之家衝得支離破碎。
至此,十四年裡,生命中再也沒有出現“生辰”二字。
“我們小凜兒及冠了,”季望泫伸手捋著他鬢邊碎髮,“辛苦。”
這短短二十載,他一步步走來,可謂受盡苦楚。
卻是沒什麼特別。比不上季望泫休沐這件事來得令人雀躍。
燕翎順勢在他手掌下蹭了蹭,道過謝,挪到榻邊,就要下去:“主子,我要去做午膳了。”
“我已安排好,”季望泫也坐起來,他的腿已經好全了,只是嚴冬裡渾身關節都不太舒暢,行走起來像踩在刀尖上,所以還備著輪椅,“你去換身亮色衣裳,裁剪了那麼多件,來來回回就穿這兩身灰黑的。”
“倒顯得我虧待你。”
燕翎腳步一頓,驚喜地側過頭──主子已經很久沒跟他說過玩笑話了。
光影裡,他的面容是如此的鮮活啊。
季望泫本想自顧自起床,剛一側身,就看見他痴痴的目光和浮光掠影般的笑意。
北方的寒冬,也沒那麼難熬。
“沒有虧待我。”燕翎走回來,為他取來外衣,“主子莫要再著涼。”
光和影遠去,季望泫心情好,淡笑掛在嘴邊,起了身,下了榻,穿戴齊整,吩咐三更把餐食端上來。
二人各自洗漱完畢,燕翎回來時望見季望泫站在窗前,透過純白的窗戶紙看外頭的飛雪。
他身姿筆挺,清雅雋秀,亭亭如建蘭。
只一瞬的驚豔,而後燕翎痛心地想,這樣一副遺世獨立的君子骨下,忍受的又是何等苦楚?
他快步走過去:“主子身子不好,便不要多走動了罷?”
季望泫回頭,只見到他紅紋黑袍的晃動,就已經被他攔腰抱了起來。
“哪這麼嬌氣,”季望泫失笑,任由著他去,“越發無禮了。”
“……”是的,作為下屬不敢做的事情,他做了。燕翎心虛地移開目光,將他放到椅上,又有模有樣行了個禮,彰顯自己的“有禮”。
季望泫又笑,不計較這些個微末小事:“快吃,給你準備的長壽麵。”
“願我的阿凜,長命百歲,歲歲平安。”
燕翎的眼睛亮晶晶的,在季望泫和潤如春流的目光中,把那碗鮮香的面吃了下去。
暗衛者,哪個不是燃燒生命,護主周全?
他不想要長命百歲,只想用自己一生,為季望泫開闢道路。
不對,這不能說,說出來主子不會高興的。燕翎告誡自己收著點情緒,別讓主子瞧出端倪。
季望泫即便是再忙,也不會忽視身邊人的感受。他一眼就看出燕翎瞳孔深處的不贊同,和對自己生命的不以為意。
他輕嘆一聲:“阿凜,我希望你,無論如何都活下去。能應我嗎?”
燕翎坐正了,想了想這句話的意思,搖頭說:“您在,我在,燕翎與您同生共死。”
“主子體恤我,那更得自己長命百歲,如此凜方可伴您百年。”
寒香柔一直以來都是一個隱患,雖說目前毒性不致死,季望泫也可以預料到,這具身體是活不久的。
然而燕翎還年輕……
燕翎很少向季望泫提要求,此時說出口,又覺得無禮,站起來聽候發落。
只是一瞬間的神遊,季望泫回過神,笑說:“逢你生辰,不說這死不死的,先把膳用了,下午想做什麼?都依你。”
【📢作者有話說】
[1]出自曹植《箜篌引》
第100章 百川東赴
好不容易一個得閒的休沐日, 燕翎當然不希望他做任何事。
“不做什麼,”透過餐食的熱氣,燕翎光是看著他就感到很滿足了, “您能夠好好休息, 是最好的了。”
“把十一叫來,給您治治腿。”
回宮三月之久,雲水衛休假時都出去過好幾次, 在長寧城的繁華中流連。獨獨燕翎, 若不是任務, 基本沒有踏出過明祺宮。
每日就是練劍、讀書, 撿起了從前皇帝逼著他讀的《治國策》、《富民經》等。
這樣好的一隻小燕兒, 盛大人間看也不看一眼,獨為他停留。
季望泫吃完, 落了筷:“不想出去玩嗎?”
外頭大雪壓枯枝,燕翎才捨不得主子出去受寒受凍。他再次搖頭:“皇城沒什麼好的。主子若是牽掛故土,來年開春, 凜再陪您去。”
“你呀,我是想知道, 阿凜喜歡什麼呢?”
燕翎想也不想, 脫口而出:“凜喜歡和您在一起。”
末了,他也放下餐具,垂下眼,耳朵微微發紅:“……是不是冒犯您了。”
季望泫輕笑。
聽久了他的咳嗽聲, 聽見這笑,好似聽了仙樂似的。燕翎更是愉悅, 小小地反思了這麼一下, 又說:“您喜歡寫字, 我便喜歡研墨;您喜歡撫琴,我便喜歡靜靜看著。在您身邊,總歸是好的。”
燕翎這一生,確確實實沒有任何喜惡。對他而言,每一件事都是任務而已。
吃東西是為了填飽肚子,睡覺是為了有精神出任務,練武是為了變強大……
唯獨季望泫,像一縷光,照進他陰暗孤立的心田。
如此,等忙過這陣子,多把他帶在身邊也就好了。季望泫不執著於這一時,見他用完膳,起了身。
“近日看字太多,恍惚了。不如我給阿凜作幅畫罷。”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