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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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尹今朝廣袖一揮,清退旁人。
刑房內只有炭火滋啦啦燃燒的聲音,燕翎看不清他的面容,心想,想殺你又如何?光風霽月的是我的主人,不是我。
“半月前,在謝昭明的墓前我碰見他了。”尹今朝退後幾步,親自拎了條刑鞭,坐在一把太師椅上,“他武器都亮了,卻只是把自己纏得鮮血淋漓。”
“他心中有愧,不是嗎?”
燕翎唇線緊抿,不吭聲了。
主子愛惜他,寧傷己不傷他,那他也不能僭越。
文人的力氣沒多大,鞭子即便是砸在傷口處,他也無甚反應。
“謝昭明讓你來渝北找什麼人?”尹今朝驟然轉了話題,“惠民舊案,他想查?”
燕翎閉上眼,看也不看他。八年來,尹今朝處在朝堂的核心位置,本身又多智近妖,不知籌謀多久,又知道多少……還是避其鋒芒的好。
“查什麼,當日不已真相大白了麼?”他反問,“這位殿下是真不怕查到最後又受萬箭穿心之痛,發現造成這一步的──正是他,是昭明愛惜的子民麼?”
“呵呵呵……”
二重藥性發作了,燕翎像被迎面澆了一盆滾水,皮膚自傷處寸寸撕裂。
滾燙,灼痛,似乎有什麼無形利刃在剜著他的皮肉。
尹今朝不知他的底細。全天下,都別想抓到一名活著的錦衣衛。
領了任務,成則歸,敗則死,沒有第三種可能。
只不過是季望泫不許他口中□□,不許他自戕,才有了在痛苦中轉圜的可能。
本就在那煉獄中經受過千錘百煉,沒有任何人能從他口中逼問出什麼。
跟一個“死人”說話沒意思,尹今朝扔了鞭子,轉身離去,不帶一絲留念。
獄卒又魚貫而入,尹今朝的近侍亦步亦趨,跟著他走出陰暗的牢房,忍不住問了一句:“公子,您不廢了他,永絕後患麼?”
尹今朝掃了他一眼,情緒極淡,像一縷幽風。而後,他矜貴地笑了起來:“玩物麼,總要慢慢拔了他的爪牙,折了他的傲骨,要他步步走入絕望,才有意思。”
“娘娘教我的。”
【📢作者有話說】
燕:若是主子得遇良人,白頭偕老,他便護他二人一生周全。
季:[問號]這話你當著我的面再說一遍。^-^
下一章捱打預定
第106章 辦事不力
牢房裡只有一地的乾草, 是冷的。
不被審問的時候,燕翎枯坐於地上,閉目養神, 誰都不搭理。
偶然聽見獄卒聊天, 說上面派了人下來,好像要在渝北查什麼事情。
難怪尹今朝許久不來提審他了,原來是主子的人到了, 讓他自顧不暇。
機會……來了。
是夜。燕翎撬開鎖、打暈獄卒, 從大牢翻出去, 直入庫房。
他入獄的目的, 一是讓那些人放鬆警惕, 二是要來獄中查一份卷宗。
當年惠民策失敗,天子震怒, 首當其衝遭殃的便是義學堂“欺上瞞下”的夫子。
是他們唯利是圖,主導這場君民同樂的好戲。
燕翎在微光之下迅速翻找那年記錄,終於找到了一份行刑名錄。
獲死刑的有六人, 燕翎回想起來之前見過的名單,跟眼前這份——有一個名字對不上!
有人沒死。蘇見微──義學堂最年輕的夫子, 被人偷樑換柱帶了出去!
誰有這通天的本領?當日的主刑官, 現如今的吳有才吳知府……
他把蘇見微帶出去做什麼?
“犯人越獄了!快來人吶!”
風雪飄搖,狂風驟起。連成一片的火光近了!
此地不宜久留,燕翎將卷軸塞回去,從屋子另一側的視窗翻出去。
堪堪翻出這座府邸, 肩上的傷口刀割似的鈍痛。他霎時間脫力,幾乎是砸到雪堆裡。
正是“附骨”毒發到第十重, 當真是蝕骨錐心之痛。
他咬牙撐著地面起身, 看了一眼從自己身上淌出來的血。
這狀態, 即便是逃出去也會被追蹤到,不如直接回囚籠,再找機會……
剛有了這一念頭,隨著一聲極輕的風聲,有人驟然出現在他的身側!
燕翎下意識出刀,卻認出了那身暗藍的衣襬。
……是雲杉。
“杉哥,我查到了,”看到自己人,燕翎終於洩勁,氣若游絲道,“要找的人是蘇見微,與吳知府有關……”
說完關鍵資訊,他痛得暈了過去。
……
雲杉把人送到季望泫面前時,季望泫臉色不好。眉峰微蹙,笑意全無,好似來到了數九寒天。
他沉默著,指揮鷺沅把人接過去。
雲杉無聲望了燕翎兩眼,心想“你自求多福吧”,當即把他的發現匯報。
“蘇見微,”熟悉的名字,季望泫的記憶並不連貫,一時想不起來,“你去吳家調查此事。”
“遵命。”
他該是痛極了,在榻上躬著身子縮成一團。血與汗亦混作一團。
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而變得蒼白,雙目緊閉,眼睫發顫。
季望泫又想到他當初“愁斷腸”危及性命,瞞著他決意赴死的場景。
他總是這麼拼命,給他派的任務,他非得完成個十二成,生怕做得不夠多,帶給季望泫的回饋不夠多。
頑劣難訓,卻一往情深。
季望泫不要他這樣。
……
燕翎只短短昏迷了一個時辰。藥效過去之後,他驟然睜開眼。
出任務失去意識是極度危險的,是錦衣衛中的死罪。
可以說,一旦失去意識,就不必回去覆命了。順利的話自裁而死,不順利……便要被敵人折磨上好一陣子。
燕翎又驚出一身汗,陌生的環境讓他十分不安。懷裡的匕首不見了……他警惕地起身,要尋找視野內可作武器的銳器。
季望泫剛洗漱完,披散著頭髮回來,已經看到屋裡的人影了。
門開的那一瞬,拳風迎面而來。
“……主子。”看清來人,燕翎瞬間收了力,習慣性地跪下來,“屬下辦事不力,該死。”
季望泫沉沉唿吸了幾聲,這個視角,只能看清燕翎的發頂。
這種心緒纏繞在一塊兒的感覺,讓他生出幾分煩躁。
他關上門,沉默著走了進去,獨自消化洶湧的情緒。
燕翎敏銳感覺到主子不高興,尾隨而去,卻在靠近榻邊的時候,被冷弦纏上了手腳。
季望泫將他雙手雙腳分別纏在床尾的兩樁柱子上,要他呈現出被拷問的跪姿。
力道卻是極輕,生怕牽扯到他滿身的傷口。
“對不起。”燕翎當即道歉。
“若是因為‘辦事不力’,不必同我道歉。”季望泫冷冷開口。
他喉間乾澀,聲音粗糲無比:“屬下衝動行事,讓您擔心了……對不起。”
季望泫轉身,去案臺前拎起茶壺,又拿了茶杯,一杯杯餵給他喝。
哪有讓主子“伺候”他喝茶的道理?對著壺嘴一道灌就好了,哪用得著如此精細。
燕翎越發惶恐。
幾杯溫熱的茶水滋潤了喉道,燕翎羞愧難當,不敢看他:“屬下在任務中失去意識,差點落入他人之手,按理……該死。”
“哪門子的理?”季望泫把茶壺就近放回桌上,“啪”的一聲,“錦衣衛的規矩與我雲水衛有何干系?燕翎,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嗎?”
“……對不起。”他又說。
再多的話就沒了,一副聽候發落的溫順模樣。
季望泫終於上了榻,熟悉的冷香無形中安撫了燕翎的心。
“我且問你,行此險招,落入尹今朝手中,你有沒有想過,”他坐在榻側,側身去看燕翎的眼睛,“即便殺不了你,他有無數種方法讓你散盡修為,成為一個廢人。”
“那時你又如何?再讓我殺你?”
這本不是問題,燕翎的回答脫口而出:“主子若是願意,就讓鷺沅、讓宋神醫傾力救我,治成什麼樣都是造化。治不好,您若是還不嫌棄,就留我在身邊當奴隸……”
“啪!”隨著季望泫耳光而來的,是一陣涼氣,其中似有山的巍峨,雪的凜冽。
“什麼話。”
掌中只有三分氣力,燕翎的臉頰稍稍一偏,又揚回來,垂眸說:“對不起。”
恰逢此時雀音走進來要說些什麼,觀此景,直挺挺愣在原地。
“出去。”季望泫冷聲道。
雀音飛速逃離現場,順便把門帶上。
季望泫氣極,抬起手還要再扇。燕翎也不退,閉上眼等待耳光降臨。
近了……冰涼的觸感到了頰上,卻是沒再用一分力氣。季望泫撫摸了上來。
所有堅硬的鎧甲在此刻化作虛無,燕翎睜開眼不敢看他,雙手被素弦縛著動彈不得。他剋制地唿吸了一會兒,驀然敗下陣來。
末了,季望泫輕按著他臉上的指印,似詢問也似嘆息:“燕翎,你所作所為,有沒有考慮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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