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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沒有呢?燕翎處處為他考慮,為他籌謀,恨不得自己拆了自己的命和骨,化作他足下所踏。

“是我,不是太子昭明,不是宮主季望泫,是你眼前的我。”

燕翎一愣,眼中湧出溼意,他小心地抬起了目光,在季望泫臉上掃過,又畏懼那雙至柔至厲的眼眸,最終只能堪堪停在他的唇上。

“我,我不能容許自己幫不上您……我害怕沒有價值……”

答非所問,他怕了。

季望泫的手往下滑,攥住他鋒利的下頜:“當日我命雀音暗中探查天星閣,他小去幾日便回,帶來的訊息也出了紕漏,我可曾重罰他?”

“我可曾說過你無用?即便是作鈴兒,作晏凜,我容你在我身側,是貪圖你的價值嗎?”

一聲聲逼問讓燕翎啞口無言,慌亂無措之時,他下意識掙動手腕,試圖以疼痛喚醒理智。

“不許動。”季望泫低呵,“還想掙出更多的傷痕嗎?”

他的視線也往下,落在燕翎肩頭那處最可怖的傷口:“已經抹不掉了。”

“您允我用沐春風吧……藥水一浸,什麼傷口都留不下來。”燕翎顫聲道。

“不允,我要你留下痕跡。”季望泫仍攥著他的下顎,讓他退無可退,逃無可逃,“我要你記住這道刀傷,甚至記住我的巴掌。它永遠留在你的身上,連同我對你的教導,任何東西都洗不盡。”

“主子……”他的聲音帶了點哀求。

“這一生,我都不允。此後你遭受的所有傷害,都必須留在這幅軀體上,時時警醒你,也警醒我。”

他的聲音滌盪開,篤定也堅決,宛如遠山傳來的陣陣鐘聲,敲擊著燕翎的心靈。

“對不起……”燕翎跪得有些難受了,上身不著寸縷,久違地感覺到冷,“是我行事無度,不受您的控制。往後您只把殺人的任務給我……”

“我其實只會殺人。旁的……不曾學過。”

還在避重就輕,季望泫忍下手中的慾望,剋制著自己不能再打他、凌辱他了。

於是他循循善誘,有理有據:“誰說的?粟州李硯、神木谷白氏姐弟、斷霞山王公子,乃至漠北雪地裡的我,哪個不是你救的?”

季望泫是可以理解他的。半生顛沛流離,居無定所、漂泊無依,就像天邊的一朵雲,被吹到哪兒就去那兒。

他太想彰顯出自己的價值了,好像如此就不會被拋棄似的。

沒用所以飽受欺凌,不受待見。有用所以被留在錦衣衛,雖然艱苦,卻也保了條命。

又恨自己來得遲,在季望泫人生中所有的痛苦節點,都不曾參與。所以拼了命也發了狠的對他好。

季望泫心疼他。和緩了語氣,繼續說:“阿翎,我知你聰慧與敏銳。我只是……想讓你愛惜自己。”

“怎麼會無所謂呢?見你受刑、受傷,我是會心痛的。如果愛自己很難,那你就想想我,你如果愛我,就該顧及我。”

燕翎身上的冷意漸漸散去了,他保持著雙手被束在床頭柱子上的“羞辱”姿勢,思考良久,眼睛微微眨動,像飛蛾,隨時準備撲火。

“屬下……不能保證。”

“我愛您,便可以為您獻出生命,乃至一切。這是我僅有的東西,除此以外,無法證明。”

又是這句話。當日他違抗主命,差點被失控的季望泫一弦扎穿,後受鞭刑,便是這句固執的答覆。

那時季望泫未動情,只說僅此一次,他若再犯,逐走便是。

可見什麼道理也行不通。然而季望泫卻不能逐走晏凜了。

因為他披著溫順規矩的外皮,在他眼前甘收一切獠牙,聽他教誨,受他管束,離了他,偏執頑固不自持,還不知道會為了他做出什麼事來。闖進凝華宮行刺瞿婉蘭也不是不可能。

季望泫愛他,就不能放任他。

“若我需要,雲水衛哪一個不願意為我獻身?”他反問。

第107章 無需證明

“正因如此, ”燕翎終於與他對視了,“我要與旁人不同,我要比所有人, 都更愛您。”

畢竟不是自小就帶在身邊管教, 燕翎身上的氣質、心中的執念,與雲水觀眾人南轅北轍。

季望泫俯身壓過去,深吻他, 激烈地啃咬、掠奪, 吻得他飽受折磨的胸腔起伏不定, 又向下, 咬住他的頸項。

“晏百川, 我告訴你。任何以你的生命、你的武藝,你的信念為代價東西, 都不必獻我。我必定悉數奉還。”

“我不受這樣的恩情。若你捨命救我,我不會領情。乃至死後,下一世, 我也不再承你任何情誼。”

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唿出來熱氣噴在他的頸側, 微有痛感, 燕翎好像聽見了血液流動的聲音。

聲聲刻骨。

他不要……他拼盡一切傾盡所有,主子不要……

心中酸澀得厲害,被無名情緒填滿,讓他喘不過氣來。

晏凜行走至今, 還沒有體會過這樣的絕望。

可是,唇上的觸感是熱的啊……主子通體冰涼, 僅有的那麼點餘熱, 盡數散到他身上了。

“我不會不要你的, 阿翎。”季望泫的手也貼過來了,撫按到他的頭頂,“無需證明,你的愛,從來都拿得出手。”

點到為止了,季望泫不再多說,收了控制他的弦,乏力地倚靠在他完好的左肩。

“我累了。”

“你在這歇下也好,想不通要離去也好,我要睡下了。”

燕翎終於動了。主子在皇城本就忙得抽不開身,這下來了渝北城,眼下烏青一片,也不知道多久沒有睡個好覺了。

他單手摟著季望泫的肩,移至床頭,靠坐著,啞聲乞求道:“主子,靠著屬下睡,好嗎?”

“你不難受……”季望泫的頭稍往下傾,靠在他左側胸肌之上,聽著他略顯急促的心跳。

“不難受。屬下求之不得。”

所有的傷口、心痛在這安寧的瞬間都被撫平。燕翎感受到季望泫清淺的唿吸,感受他這幅病弱身軀下堅不可摧的定力,感受到他磅礴卻嚴厲的愛。

季望泫本來就是他的救贖。他說什麼,燕翎不會不聽。

他從來風輕雲淡,寵辱不驚。一雙涼潤的眼眸,像是早已參透天下萬事,常常帶著笑,卻無悲喜。何曾迸發出這樣洶湧的情緒。

主子傷心了。

臉上那一耳光似乎還有餘香,早已不痛了。

季望泫所問,他一句也不敢答。

幾番一意孤行,自以為對他好,實則不過也是對太子昭明、對宮主季望泫籌謀和打算,他確實……沒有尊重過“季望泫”個人。

他分明想給主子選擇,讓主子保有做自己的餘地,卻還是一路緊逼……將大義,將重擔,甚至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壓在他的肩上。

“……”燕翎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錯了,他低頭看著淺眠的季望泫,內心一陣揪痛。

明月有時也不想做明月。他想起季望泫曾經的一個問句──“倘若我不想成為明月呢?你就不喜歡我了,是不是?”

燕翎狠狠眨了下眼,壓下淚意,無聲道了句“對不起”。

我喜歡您的。

胡思亂想間,燕翎忽然感到一陣洶湧的疲憊。他再睜不開眼,如此靠著,沉沉睡去。

季望泫其實並沒有入睡。嚴詞激烈地磨了半個時辰磨不出結果,他有意讓燕翎靜下心來理智思考。

倚在他身上,給他安全感,讓他不得不順著自己的意思去思考,和妥協。

雕蟲小技,只不過燕翎從不會質疑他就是了。

心跳聲平穩下來了,季望泫感知到燕翎情緒的轉變,又感知到他輕輕摟著自己,半分力也不敢多。

燕翎入睡了,季望泫才無聲嘆了口氣,嘴角微揚。

聽進去了,好乖。

如此依偎著,入眠。

……

冬日的天際亮得晚。季望泫醒來時,屋外還是漆黑一片。

身下是溫熱的觸感,靠在燕翎身上,竟一夜都不覺得冷。

只是他就這麼坐靠著睡,再怎樣強健的身體也要僵掉了。季望泫直起身,側身要將他放倒,卻在離開他胸膛的一瞬間,對上燕翎警惕的雙眼。

燕翎以為有異動,繃緊了身體,細細聽著屋外的動靜──除了飛雪聲,什麼也沒有。

解除戒備狀態,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看向季望泫。

季望泫從中品出幾分委屈來,當即笑道:“無事,躺下睡罷。”

燕翎聽話鑽進被窩,卻覺得懷裡空落落的少了些什麼。

他懵懂的目光仍停在季望泫身上,輕聲問了一句:“您……不睡了嗎?”

季望泫入眠難,此番醒來,一時半會睡不著,搖了搖頭,正要起身披衣。

昏暗的環境中被褥被磨出細微的聲響,燕翎先他一步利索地下了榻,把被子圈回到他身邊:“稍等,屬下先去備水、再把爐子燒起來。現在太冷了,您不適合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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