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8頁
鷺沅再次停住,剛換上的白衣潔如雪。他疑惑回望:“屬下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罰你、罰雀八跪,卻不罰燕九跪,不覺得我偏袒了?”
“……”鷺沅梗住,久久才回道,“屬下已不是十來歲稚童了,您竟還把屬下與小八當小孩兒。”
“屬下傷心了,難過了!”
罰跪當然是最輕的,不過這倆小孩當年未開智,誰也不服誰,兩人之中誰罰得少了,另外一個人必鬧騰。
鷺沅師承宋青夷,又受季望泫管制,管得嚴了,跪在雪地裡一邊練針法一邊哇哇哭,委屈道:“為什麼雀音不用受罰!他明明打我打得這麼兇。”
宋青夷要他噤聲,他不,後來捱了耳光老實了,豆粒大的淚珠就這麼一直淌下來,流過凍得通紅的臉頰。
“雀音為師管不到,”宋青夷好整以暇,他眼淚淌一道,宋青夷就給他擦一道,“你,我是要管的。”
而燕翎……在皇宮住了那麼些日子,森嚴的宮規雲水衛都見識過了。
可想而知,他跪得不少。
懲罰起的是訓誡的作用,要讓當事人不敢再犯。自然因人而異,鷺沅倒沒有多想過什麼。
主子照顧他的情緒,鷺沅卻不大想領情。因為他也想長成可以讓主子依靠的雲十一。而不是在細枝末節中,還要讓主子分心。
“屬下告退了。”他撇下一句話,自顧自地走出去。
走之前,還把燭火都帶滅了。
……這還不是小孩行徑?一句話就激走了,季望泫哭笑不得。
他再度躺下,被窩裡的溫度消散得差不多了。
過了一會兒,一串極輕的腳步聲漸近。燕翎摸黑脫了衣服,卸下一身寒氣,爬上榻。
季望泫睏倦地閉了眼,用手感知他的體溫。
“主子,您知道,昔日屬下罰跪是怎麼過來的嗎?”
難得他開口,季望泫輕摟著他的腰,“嗯?”了一聲。
“屬下跪在紅簷下,抬頭可見枯枝上一捧雪。”他的語調平,像一圈漣漪,盪開歲月的塵網,“那雪亮晶晶,像極了一彎月。”
“像月,屬下就能想到您。”
季望泫手下不自覺用了點力,輕聲道:“雪化了又如何?”
“您已在我心中。”被他的氣息包裹,燕翎幸福地眯了眯眼,“萬千世界,我知您在。千里共嬋娟。”
……
一夜好眠。
隔日一早起來,燕翎就知道所謂的“明日罰”是什麼了。
洗漱完畢,他得到了一條“手鍊”。
銀色的細鏈子,捆住他的雙手手腕,還延伸出一段,好被人牽引著。
季望泫要這樣帶他出門。
衣袖垂下來,正好能罩住。只不過這牽引的姿勢……好像在牽著一條狗。
沒被牽的時候呢,他就把鏈條末端握在手裡,方便在季望泫要的時候遞出去。
“……”
燕翎——雲水衛列第九,堂堂暗衛,不僅不在暗中保護主子的安全,還“招搖過市”,甚至躲在主子後頭。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正要踏出門去的時候燕翎猶豫了,他遲疑著不動,試圖乞求一個轉圜:“主子,屬下能不能……”
回答他的是手腕上的拉力。
他不敢使勁,一下被拽了個踉蹌,又被及時扶住。
這一下,耳朵就紅透了。
“乖點,”季望泫笑說,“今個我要帶你去辦正事。”
燕翎毫無反抗之力,即刻妥協了,乖乖跟著他去。
區區一根細鏈條,自然困不住他。季望泫牽得高興,步伐都輕盈了許多。
年關將近,處處張燈結綵。
季望泫領著他進了渝北城最熱鬧的茶館,來到天字號包間,特地叫掌櫃的上了最好的茶,一副有約的做派。
卻是坐也沒坐,季望泫找了兩個人替他,自己走到窗臺邊,捏著手中鏈條,打趣一句:“不影響小九的平衡吧?”
“主子又小瞧屬下。”燕翎說著,給他撐著窗戶,“您先行,屬下跟上。”
眼前光影一閃,季望泫熟練地翻了出去。
兩人避過耳目,在簷上疾行。
天地開闊,他二人行走其間,不過是滄海一粟。然此時、此刻,心懷寬廣,與天地互融。
風聲在耳,寒氣鑽衣,僅僅是一程路上的自由,讓季望泫久違地鬆懈下來。
目的地是一座偏遠的舊宅。四周荒無人煙,就連宅子裡也只有一老奴在院中洗衣。
季望泫足下輕點,徑直躍過前院,翻進屋裡。
有一瘦削的白衣男子,蜷在厚重的棉被下,手中揣著本早已卷邊脫頁的舊書,頸間赫然是三指粗的鐵鏈。
那鏈條有些年頭了,光澤不再。
兩人正正落在他面前,那人卻毫無反應。燕翎定睛一看──此人眼中無光,竟是個瞎子。
燕翎不太認得這個人了。
蘇見微是當年義學堂的年輕先生,教他們《詩經》。
晏凜當時堪堪識得幾個大字,哪裡聽得懂什麼“蒹葭蒼蒼”,只是覺得這位年輕的先生語調好聽,言行有趣,課堂上會多看兩眼。
“蘇先生。”季望泫蹲坐下來,輕聲同他打招唿,“你好。”
哪想這一點動靜就驚得他縮至牆角,瑟瑟發抖,發出不成調的“啊啊”聲。
雲杉前些日子來打探過。蘇見微的精神狀態不好,就是因為瘋瘋癲癲才被吳宅趕出來,囚在這偏院。即便如此,那禽獸每月也要來上幾回,在他身上洩慾。
“不必驚慌,”季望泫嘗試著去抓他的手,“我姑且算作您的學生,當日在義學堂,您教過我。”
“采采芣苢,薄言採之。薄言有之,薄言觀之,薄言思之。”他的語氣一緩再緩,“您最喜歡的《周南·芣苢》。”
想起來了!燕翎依稀記得那堂課,學堂上三十來號人齊聲朗讀,太子昭明及其侍讀在窗外,見證其景。
這,如何記得?
季望泫記憶有失,自是不記得的。只是日前查明瞭蘇見微的身份,牽扯到故人,回信中給他附上《芣苢》二字,才想了起來。
瑟縮著的人忽然不動了,失焦的眼睛看著他這個方向,手也不躲了,由他摁著。
“我有事求先生相助。”季望泫打了個暗號,讓鷺沅現身,“先讓我帶的醫者檢查一下你的身體狀況,好嗎?”
【📢作者有話說】
燕(突然開竅):為什麼鷺十一可以跟主子直說“傷心難過”?[問號]我也要說[可憐]
第111章 難辭其咎
蘇見微又不成調地“啊”了幾聲, 沒再躲閃。
難不成聲帶也受損……活生生一個人,竟被折辱成這樣?
鷺沅搭過他的脈,要伸手探查他的眼睛。而他不知想起了什麼, 應激地張嘴就咬。
鷺沅沒有動, 任他咬在自己的手肘,用另一隻手去夠。
厚重的鎖鏈隨著蘇見微的動作發出沉悶的聲響。
燕翎在鐵鏈拴著的地方蹲下,雙手並起來, 掂了掂鐵的重量。
這端倒是好說, 使點內力便可噼開。而另一端緊緊貼在那人的頸項上, 除了用鑰匙, 很難蠻力破開。
“蘇見微。”季望泫行至他的正前方, 改喚他的大名,“想離開這裡嗎?”
發狠咬人的瘦弱男子勐然一頓, 他無措地抬著頭,眼中似乎有淚光。
像是在一片混沌之中,摸到了一片浮木。
他不敢說話, 只是重重點頭。
“那就聽我的,”季望泫語調微沉, “我派人在這裡醫治你, 時機合適,助你脫身。”
“事成之後,你要為我做一件事。”
蘇見微花了好一會兒才聽懂似的,遲鈍地搖頭, 支支吾吾連不成句。
季望泫知道他想說什麼,接上話:“你不是廢物。”
“先生高風亮節, 受常人所不能承受之苦, 仍意志頑強, 存活至今。”
“怪公道遲來,讓美玉蒙塵。”他音量壓得低,話語卻鏗鏘有力,“我既然來了,便將傾我所能,為無辜者申冤、為孤苦者束起炬火。”
“先生,信我。”
一番貼心話說完,鷺沅也檢查完了,他回頭,向季望泫輕點了一下。
這是可以治的意思。
蘇見微久居黑暗,目盲聲殘,卻感受到無形中的焰火,將他點亮。
他乾澀起皮的唇幾度抿起,又分開,最終無聲說了句“好”。
季望泫將鷺沅留下,又領著燕翎在這處破落的宅中探查了一番,並未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
臨走前他把備好的米、肉,隨意丟在大門口顯眼的位置。
如此一來,院中老奴推開門便可撿到,夠他們吃上幾頓好的。
返程中,季望泫同燕翎講述了蘇見微的故事。
燕翎從他的聲音裡聽出疲意,將手腕上的鏈條由一股分成左右兩股,提了速,把季望泫摟在懷裡。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