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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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冒犯,”道歉倒是道得自然,“今日半個時辰的‘操練’已畢,請主子不要再費力。”
季望泫的思緒沒有因此被打斷。
蘇見微出自南方的一個小縣城,父親是村裡的教書先生。
父親一生苦讀,未曾走出大山。
他繼承父親的志向,從小又聰慧過人,寒窗苦讀十年,躊躇滿志地投身科考,立志考取功名。
然而區區一場鄉試,便可打碎寒門讀書人的功名夢。
十四歲那年那考了第一場鄉試,幾分少年心氣,覺得自己考得還不錯。
然而高中解元的,是縣上的名門望族。榜上的名字一排看下來,竟八成是認得的姓氏,而他蘇見微,不在榜上。
三年後再戰,多了幾分沉穩與篤定。然而結果不盡如人意……他冒著大不敬的風險上訴,以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心,要求覆核捲紙。
結果──
他所做答卷,確實不是他的名字!
然而僅僅一天過去,他被揭發受人恩惠、為貴族替考。
什麼世道能將黑的說成白的?蘇見微難以置信,繼續上訴,告到縣衙、告到府尹。
那些大人告訴他,從他家搜出了貪銀,人證物證具在,不容他辯解。
蘇父深知他秉性,老淚縱橫之餘,在鄉里組織抗議。
蘇見微曾經也是烈火一般的人,哪怕玉石俱焚。也有守下清名——他不認!
然而,貧苦書生的骨,不就為忠孝二字?再好打碎不過了……
“貴人”砸了蘇家學堂,擒了他的父親、親朋好友,哪怕是學堂裡剛剛識字的小童都沒有被放過。
蘇見微一天不認罪,他們就一天廢一個人。
最開始是他為了鄉童讀書識字,操勞得兩鬢斑白的父親。
他們折斷他的手,讓他再也拿不起書。
蘇父痛得涕泗橫流,卻仍然厲聲道:“蘇見微!你不許屈服!”
再後來是無辜的好友,大多出身寒門。他們因詩詞逢緣,身窮志不窮,也曾在陋室中闊談天下。
倘若好友也因他受牽連,再走不了仕途……
最後是一些跨越重重高山來讀書的小童……
蘇見微肝腸寸斷。他求他們停手,在認罪書上畫了押:“我認罪。”
那一年,蘇見微因“槍替”的罪名,被罰枷號示眾三月,此生不得再考。
是個冬天,他帶著木枷,枯坐在城中的“貴族學堂”外,眼神漸漸空洞麻木。
在後牆,他聽見諸多紈絝在院內嬉戲打鬧,唯獨不聞讀書聲。
三月後,他回村,得知父親因為重刑,加上心如死灰,已經病入膏肓。
村裡的學堂散了,再也沒有孩子來這兒讀書。
街坊鄰里傳播著“讀書無用”,蘇小先生讀再多的書還不是為他人做了搶手?可恥也可悲。
半年後,蘇見微在夏夜送走了父親。從此孤苦無依。
守孝三年後,他對這座小城沒有半分留戀,毅然北上。
來到渝北城,恰巧聽說這兒新開了義學堂,廣納天下良師,為莘莘學子上課講經。
蘇見微沉寂已久的心田驟然被點亮,再度浮現火光。
也許在這裡,天子腳下——會有什麼不一樣。
他願以身為炬火,希望能夠喚醒更多沉寂的靈魂,去走那條他不曾走下去的路。
……
茶樓已到。
近午時。樓下有戲班子唱戲,好不熱鬧。
燕翎將季望泫輕盈放到主位,將手上鍊條復原,並起手,跪在他身前。
“百川,”桌上的茶是熱的,泡得正正好,季望泫自斟自飲,忽而輕聲道,“我常常會想,此間重重慘案,數不盡的冤屈、道不完的苦難,太子昭明──”
“我,難辭其咎。”
怎麼會呢?燕翎心一沉,漸漸泛起了酸澀。
他的共情能力,可以說沒有。一路聽下來,基本沒有任何情感波動。
他自小就在險惡人心間摸爬滾打,對此見怪不怪。
然而主子就是這樣好。分明與他無關,卻要自責自己來得遲、做得不好。
天下沒有那麼多公道可講。多少人至死求不到一絲“正義”,主子體察民情,心存悲憫,已經救了很多人。
該死的,一直是作惡者!
“人各有命。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有還手之力。即便無人來渡,也應自渡。”
燕翎活得很清醒。倘若他的生命裡沒有遇見季望泫,他也會拼命活下去,哪怕是死,能多拉一個墊背是一個,他要那些欺壓他的人死在前頭。
這類陰暗的想法放在此時的他身上已經不合時宜。他是受過明月教化的人,要知禮守法,光照世人。
除此之外,燕翎私心並不想讓季望泫沉浸在他人的苦難中。
“太子昭明”死過一次。現在的季望泫,不該再背上家國的重擔。
一盞茶的時間過得很快。燕翎認錯完畢,站起身:“屬下去叫小二傳菜?”
季望泫閉目沉思,“嗯”了一聲。
國之積疲積弊,豈是朝夕能改?
路漫漫其修遠兮……
精緻的菜餚一道道上來,季望泫頭腦放鬆,也被勾出幾分飢腸。
燕翎立於桌前,沒有要與他同吃的意思。
方才上下樓的功夫,燕翎已經覺出自己行為的不妥來。季望泫鮮少向人敞開心扉,更別說是這種自怨自艾的話。
而他,沒有好好地接住這份情緒,甚至幾乎冷漠地評判這類“弱勢群體”。
“……主子,”燕翎再度跪下,“對不起。”
季望泫半數的精神力都不在這,忽然聽了句道歉,回神:“為何道歉?”
“屬下眼中黑白分明,生死為界,”燕翎仰望他,忽而覺得這樣卑劣的自己,本不配與他在同一高度,“不能疏解主子的心情。”
不能疏解他的煩悶,這也需要道歉麼?季望泫輕嘆一聲,將思緒短暫收回。
他動了筷,夾了塊紅燒肉,餵給他。
燕翎順從張口,面對逗小貓小狗似的投餵,只是微微紅了耳朵,不再想躲。
喂他一口,季望泫自己也吃一口。燕翎敏銳極了,沒聽見他換筷子的聲音,遲疑道:“主子……屬下用過的……您,您……”
季望泫用一口青菜堵住了他的嘴。
青菜微苦,燕翎囫圇嚥了:“您不必如此照顧屬下,隨意給屬下幾片乾糧……”
又是一口,燕翎沒空說話了。
“我捆了你的手,自然要照顧你的需求,”季望泫改用杓的,“不僅是用膳,你想解手、想做任何,都可以跟我說。”
“!!”燕翎堅決不會說的!
在一片“和諧”中用完了膳,季望泫牽著鏈條讓他起來,忽而覺得這鏈條的位置不太順手。
目光上移,落到燕翎的頸項。
那片地帶過於性感了。季望泫沒忍住伸手,輕輕觸控那層光滑而脆弱的皮膚。
命門大開,燕翎從不對他設防。
“再有下回惹怒我,”季望泫感受到他脈搏的跳動,“便要栓了你這處。”
燕翎笑了起來,眼中似乎閃過一瞬間的興奮:“是。”
飯後季望泫照常走動走動消食,牽著燕翎一路走回私宅。
路上他再度陷入了沉思,燕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沒再打擾。
主子眼中是廣闊天地,是家國,是仁義,獨獨不能被他全然佔據。燕翎無比明白這個道理。
他甚至不想佔用一絲一毫的土地。只願在季望泫身後、腳下,為他鋪路。
讓吳有才怎麼死好呢?燕翎神遊天外,想起了這個問題。
先閹再剮,凌遲三千刀,還是做成人彘……
隱晦的殺意無聲蔓延,到底是被季望泫捕捉到,望了過來。
想想罷了,主子不開口,他不會殺人。
第112章 還不夠嗎
下午季望泫又帶他走動了幾處。
主子何其寬厚, 只有在沒人注意到的地方才會牽他的鏈條,一旦要見人,便要他垂下衣袖。
今日是小年夜, 渝北城註定熱鬧非凡。
作為連結皇城的樞紐, 分散在國內四方的大人回京述職過年,勢必要經過渝北城。
因而有了今晚這場大宴。
吳知府做東,多方貴人身份不宜對公顯露, 多以公子相稱。
宴上, 竟有燕翎的兩位故人。
一是幾月前在落霞鎮有過數面之緣的王秋風, 二是當初凶神惡煞要殺他主的二一。
王秋風——真名王偌──隨王湞王大將軍北上入京, 耷拉著腦袋, 興致不高的模樣。
另一頭,二一侍奉的主子倒是面生, 燕翎在皇城生存的那幾年,竟從未見過。
樣貌麼,他記下了。倘若二一還敢來, 便殺其主。
二一凌厲的目光驟然望過來。倘若目光中可藏刀,他倆已經拼個你死我活了。
燕翎不屑地移開目光, 在廳內打量了一圈, 未曾察覺到危機,安心往前挪了幾寸,為季望泫添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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