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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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黑, 屋裡瘦削的背影深深躬起,徹底脫力倒下去。意識迷離間被吳有才掰開嘴,灌下去一碗湯藥。
老男人這才意猶未盡地提起褲子離開, 晚上府裡有宴, 他還得穿得人模狗樣地回去坐莊。
臨走前他又啐了院裡的老奴一口:“把人洗洗乾淨,莫要染病了。”
說完便大搖大擺地上了轎子。
老奴嘆著氣去燒水,趁這個空檔, 燕翎與鷺沅兩人同時躍進去。
屋內一片腥臭, 蘇見微已經撐著起來, 往自己嗓子眼裡摳, 帶來一陣乾嘔。
“那人灌了藥……”
燕翎話音未落, 鷺沅已經上前,點下蘇見微的幾處穴位, 助他將剛剛喝下去的湯藥吐出來。
他衣不蔽體,身上滿是烏青,頭髮散亂著, 臉上沾滿粘液,躬身吐得激烈。
好似五臟六腑都要傾瀉而出。
鷺沅沾了點藥渣, 在鼻下一聞──果真是迷人神志的毒藥。
老奴端著熱水進來, 他二人又躍上房梁躲避,只見蘇見微面色蒼白如鬼,在床頭深喘。
這位老奴也是個啞巴,他端著盆來蘇見微身邊, 要幫他,卻被一隻形如枯藁的手攔住了。
“啊…啊。”
老奴知道他要自己來, 拍了拍他的手背, 蹣跚著出去燒火做飯了。
“蘇公子……”鷺沅面露不忍, “需要幫助嗎?”
他搖頭,慌亂用雙手護住頭,似乎不想讓他們看到自己骯髒的樣子。
“好,我們背過身,不看。”鷺沅澀聲道,“待你洗乾淨了……我再替你扎針。”
於是兩人背對他,立於榻尾那側。
這些日子,鷺沅來治他的眼睛。可笑的是,身為醫者,一位遍體鱗傷的病人就在眼前,他卻無法幫他更多。
那些皮肉上的傷,連藥都不敢給他上。因為傷口好的太快了,吳有才來,必定起疑。
吳有才饞他的身子,又忌憚他還記得幾年前的舊案,索性將人灌傻,毒瞎、毒啞,讓他無依無靠,只得攀附自己而活,徹底淪為他洩慾的工具。
蘇見微的神志不太清醒,幾番三次磕碰到木盆,又應激似的往後躲,就連水聲都讓他害怕。
“多年前,我奉命潛入一位貴人身邊。”燕翎忽然出聲,不帶任何情緒地平鋪直敘,“他好男色,身邊豢養了許多男寵。”
鷺沅微愣,蘇見微的動作更是一頓,像是被他吸引了注意力,頭腦中打結似的混亂漸漸消停下去。
“那日晚宴,他命奴寵陪酒。那少年不勝酒力,幾杯下肚便失了禮數,為他斟酒的手抖了一抖。”
在他凜冽的表述聲中,蘇見微將手中的帕子沾溼、又擰乾,用力擦拭自己的軀體。
“他怒不可遏,硬給少年灌酒。少年實在喝不下了,跪地求饒。”
燕翎冰冷的瞳孔中似乎倒映出那場奢靡的酒宴。
“最終,他死了。”他站立如松,說出一個令人嵴背生寒的結果,“前後、裡外都被灌滿了酒,腫得有尋常人的兩倍粗。”
鷺沅聞聲打了個寒顫。他是讓燕翎多說點來著,但沒說是這種故事啊!
“草蓆一卷,高額撫卹金一發,這個少年永遠消失了,下一個少年頂上,”燕翎始終平視前方,看著磚牆上的陳灰,“他才十六歲。”
“此前偶有機緣,我問過他為何在此。他天真地笑著,言天下之大並無容身之所,來求一份榮華富貴,能讓家裡過得好些。”
“下一個奉酒的人,是我。”說到這裡,他烏黑瞳孔深處的黑暗幾乎蔓延而出,“當夜,我把他殺了。”
“屍首剁成五塊,泡進他後院庫裡的大酒缸裡。”燕翎輕眨了眼,語調薄涼如冰刃,“他再也喝不到酒了。”
“嗚……”
一聲喑啞的哭咽聲響起。蘇見微眼前一熱,淚水流淌而下。
一顆、兩顆,連成行,洇溼他僅存的一邊衣袖。
壓抑到極致,哭得失了聲。
鷺沅深受震撼,所以小九不喝酒是這個原因……?他以後都不會勸他喝酒了。
哭了好一會兒,抽噎聲終於停了。他擦乾淨最後一處汙穢,將水盆推遠。
“蘇公子,活下去,才有復仇的機會。”燕翎說了他在這間屋裡的最後一句話。
鷺沅已然轉身,走過去為他施針,柔聲安撫道:“會好的,蘇公子。”
“你看,現在是不是能感知到一點點光線了?”
蘇見微遲鈍卻堅定地點頭。
後面的療程燕翎沒再看。他再度蹲下來端詳拴著蘇見微的粗鏈條,又在屋裡走了一圈。
回程已入夜。走的時候院裡的老奴正好端了盤餃子進來……南方人過小年要比北方遲一天,所以他正好用前幾天撿來的肉,給公子做了頓餃子。
沿街的鋪子早已關門,兩人靜默地飛身而去,誰也沒提“買好些吃食回去饞雀八”這一茬。
走了許久,鷺沅想起來,追問一句:“小九,後來呢?泡酒裡這樣高調的做法……給你帶來了嚴重後果嗎?”
當然。上級給他的任務是悄無聲息地殺人,他卻鬧得沸沸揚揚。
覆命時他領了五十廷杖,被皇帝罰在宮道上禁食禁水跪了三天。
便是那三天,頭頂是陰森紅簷,抬頭卻見枝上一捧新雪──恰似明月。
然而他搖頭,說:“受住了,無妨。”
兩人本來沒多餓,回到季望泫的宅子時,暖煙嫋嫋,燈火通明。濃郁的食物芬香自廚房傳出,細聞,是醇厚的雞湯。
一面是血腥煉獄,一面是溫馨家園。鷺沅側望站在暖光下的燕翎,心想,難怪他如此珍惜呢。
季望泫並不在家。三更眼尖,見了他倆,從廚房跑出來:“兩位大人,殿下吩咐了,天寒,要給諸位燉些滋補的湯,現在可要用膳?”
他倆還沒說話,鴉回大刀闊斧地從後院另一頭走出,顯然是昨天值了夜剛睡醒。
“四哥,”鷺沅遠遠同他打招唿,“一塊兒吃飯嗎?”
“嗯,”鴉回餓了,倒是毫不客氣地走進偏殿,到餐桌旁,坐等兩“小輩”端菜,“留守的還有誰?叫來一塊吃吧。”
……
季望泫回來又是深夜。每逢應酬,他總吃不下什麼。趁他沐浴,燕翎去廚房下了碗雞湯麵。
端進來時,鷺沅剛請完脈出去,兩人擦肩而過。
“今天出去了?”季望泫理好桌面的發冠和配飾,語氣中帶了點笑意。他是支援燕翎多出去走走的。
燕翎穩步走到他身前,放下碗,行過禮:“原想去買當年您喜歡吃的桂花糕,回來得晚,鋪子關門了。”
香氣撲鼻,熱氣騰騰。季望泫難得有了些食慾,吃了半碗:“明日再去。”
“今年恐怕要在渝北過年了,”他讓開位置,示意自己吃飽了,“百川不喜歡這兒,對不對?”
燕翎想說暗衛晚上不可多食,卻被季望泫自然地拉了過去,愣愣回復說:“主子在的地方,屬下都喜歡。”
念及主子不喜浪費,燕翎還是把剩下的面都吃了。
“今日所見,鷺十一同我說了,”季望泫就站在臺側等他吃完,又一同去洗漱,“他心思單純,被嚇到了。”
燕翎卻是司空見慣,沒什麼波瀾。
不等他應聲,季望泫接著說:“我們小燕兒會安慰人了……”
盆裡的水是溫熱的,摸起來很舒服,正如季望泫溫和的語氣。
“也懂得敞開自己,與他人建立聯絡,做得很好。”
燕翎卻是頓住了。
再微小不過的一件事,主子居然特地誇獎他。
誇獎……多少暗夜孤行者終其一生不可求的東西,如此輕易地降臨到他的身上。
他分明滿身殺戮,滿手鮮血,是深淵裡無可救藥的惡鬼,竟也配得上明月的嘉獎。
“做的不好”、“不好”、“不妥”,這些曾經烙在他頭腦裡,令他膽顫的評價,在與季望泫的朝夕相處間盡數洗滌而去了。
哪怕季望泫將他拷起來,他也不再畏懼任何評價。
因為,好的地方,季望泫會毫不吝嗇地誇他,獎勵他摸摸頭、或者是一個吻,一聲“小燕兒”。做得不好,季望泫也會耐心地教導他、改變他。
燕翎從未有過這樣強烈的心安。
漂泊的飛雪落在了心上人的發上,繼而被捧入掌心。
“主子,您真的太好了,”他洗完,虔誠地抬頭望他,情之所至,竟找不出任何華麗的形容詞,只一味地說,“太好、太好了……”
他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倒影,完完整整。季望泫忽然覺得有些累了,他順勢靠在燕翎身上:“抱我回去,可好?”
燕翎將他攔腰抱起,格外珍惜。
耳邊是平穩的心跳聲,季望泫斂去眼中疲色,喟嘆似的:“只有你……知我舊往,還會這麼說。”
世人苛責他做得不夠多,唾棄他背信棄義、不仁不義,時時刻刻提醒他揹負的職責與人命,咒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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