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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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翎抬步走到他身側,自覺將手中鏈條遞給他, 說:“我們也回去吧,主子。”
他的眼波中散發著平和的光,與當初見了二一就動則打殺的人簡直是天壤之別。
今日幾遭下來, 經歷太多別人的悲喜,心境上的疲憊讓人說不出話來。
季望泫點了點頭, 看似是他牽著鎖鏈, 實則是他被燕翎牽著。
“主子,”燕翎帶他離開了這處喧囂地,冷冷清清的聲音,安慰起人來, 也是沒什麼厚度的,“屬下以為, 他們說的都不對。”
只是疲憊而已。季望泫的心緒未曾被外力撥動分毫。
立場不同, 際遇不同, 自然會生出截然不同的思想。季望泫行走至今,從不勉強任何人與他同頻。
他的心廣袤無垠,接得下任何指責與誤解。那些惡意、冷嘲,如水滴涓涓入海,驚不起半點波瀾。
他是這樣強大的人。
燕翎知道他的強大,敬仰他的強大,所以他只會說:“主子隨心而動,屬下誓死相隨。”
季望泫笑了起來:“我當人面佔你便宜,你也不惱。”
“啊?”燕翎疑惑回頭,十分不解,“何為佔便宜?”
“這樣。”季望泫上前一步,在長街的燈火下,與他擁吻。
燕翎徹底愣住了。咫尺間,看見的是他眼中的火光。
大街上沒人認識他們,行人偶然駐足,又帶笑離去。
“如果這算佔便宜的話……”燕翎今日實在是被寵得飄飄然,幸福得懷疑起真假來,“屬下不要‘便宜’,您盡數佔去。”
“哪怕是一輩子,屬下也願意。”
季望泫徹底被他逗樂了,興致高漲:“走,咱去西街口吃碗熱餛飩。當年我最喜歡吃他家了。”
“好!”
……
回宅已是風塵僕僕。季望泫派出去的人也都回來了。
鷺沅上前請脈,順便給他報告蘇見微的情況:“蘇公子的眼疾有些年頭了,聲帶倒是近不久才壞的。”
絮絮叨叨說了一段,最後奉上結果:“屬下需要一個月的時間。”
季望泫“嗯”了一聲,讓他順帶看看燕翎傷口的癒合情況。
鷺沅選擇性無視他手腕上的束縛,幫著他解了半邊衣服。
燕翎的癒合能力確實好得驚人,毒素排盡之後結了痂,想必除了會留下一道淺淺的傷痕,什麼事也沒有。
沐浴洗漱,到最後一同上榻已是深夜了。
燕翎捨不得他勞累,什麼也沒說,安靜躺在他的身邊。
“阿翎,”季望泫靠著他,手中捏著他的一縷墨髮,忽而低聲道,“你不要當真。”
“……什麼?”燕翎不解。
窗外有風拂過,一陣一陣,吹得門嘎吱響,吵得人不安寧。
“柳思序今日所說,勸我不應耽於情愛,”他的唿吸聲很淺,“再者說民坊間流傳我會娶妻。”
沒關係的,真的沒關係。他人之言論對燕翎來說不過是耳旁的風,他從未放在心上。
主子沒必要同他解釋,不需要。
“我要了你,此生,必定盡我所能給你名分……”
“我不要名分。”燕翎打斷了他,“我什麼都不要。”
他睜著眼,黑暗裡神色看不分明:“我只要您康健,要您自在隨心,無憂無慮。”
“主子,無論何時何地,您不必顧及我。我一定會跟上您的腳步。”
“阿翎,”季望泫身有困頓,心境卻澄明,他向來是如此清醒,“我辜負的人,夠多了。”
燕翎難得有波動,他仰起頭,生出用吻來堵住他的嘴的念頭,但真正看見他薄薄的、未曾上揚的唇線,又不敢了,只篤定道:“在屬下眼裡,您從未辜負任何人。”
“更不會辜負我。請您不要與我說這樣的話。”
說完了,反應過來自己的語氣過於強硬,又補上一句:“屬下冒犯,您罰我。”
是隻靈動的小燕兒,會“啾啾”地發出抗議了。季望泫輕笑起來。
“……”燕翎越發覺得自己膽大包天,幾乎想要跪起來,“您罰我耳光吧。”
“罰跪也行,”他躺得不安分,自說自話道,“再縱容下去,豈不是反了天了。怎麼能這樣。”
季望泫微抬手,在他臉頰上輕拍了拍,算“罰過”了。否則這人還不知道要惶惶不安到什麼時候去。
“我知曉了,”他順手親暱地揉了揉他的發頂,“你我之間,有些話本不必再說。”
主子的手涼,卻總透著讓他心安的力量。燕翎可太喜歡他的撫摸了,無聲揚起了嘴角:“主子,好夢。”
……
太子昭明既來了這渝北城,自是有無窮無盡的應酬。
後面幾天季望泫忙了起來,沒把燕翎帶到跟前。念他為任務奔走了月餘,給他放了兩天假,吩咐他要好好養傷。
……分明沒有妥善地完成任務,主子還給他放假。
肩傷未痊癒,燕翎練不了劍,悶在屋裡寫卷宗,寫了半天,就被鷺沅趕了出來。
“你這你這,有時間不出去走動,放鬆下心情,”鷺沅把今日要帶的藥把他懷裡一塞,“跟我去蘇公子那兒好了。”
燕翎摟著七里八里的藥膏,“哦”了一聲。
“你來渝北這麼久了,沿路也帶我逛吃逛吃唄,”鷺沅一邊收拾自己的藥箱,一邊說,“離了主子就沒有生活了嘛?主子定不希望你如此。”
“……”所言有理。燕翎點了點頭,跟著他去了。
他對渝北城沒有太多的好印象,只記得這兒總是陰雨綿綿。
陰冷的天氣對一個衣不蔽體的小童來說,還是太嚴苛了。他時常找不到一片避雨的簷角,因而被淋得風寒、發熱。
也買不起藥,縮在一個角落硬扛。
那總是積水成片的土地,只有跟小季玄走街串巷時,才有了一點兒生氣。
他想起了前兩天吃的那頓餛飩,仔細回想了當時小季玄的喜好。
“……小九,”鷺沅輕功不比他強,落後他半步,“主子同我們說了一點你的過去。”
燕翎的眼中總是冷冰冰的,裝不進春光,更裝不進寒冷的冬天。
他回神,不明白鷺沅提起這一茬是為何。
“當時……嚴家村那回,我曾怨過你對小午太過嚴苛,不曾想,你苛刻的是自己,”鷺沅的語調清亮,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敞亮,“對不起嘛。”
燕翎搖頭,細枝末節,他從沒放在心上。
“哎,我知道你不在意,”無關主子的事兒,他何時在意過?鷺沅說不上來是個什麼感受,只閒聊似的繼續說,“你也可以多跟我們聊聊天,不要總是一個人。”
疾風迷人眼,燕翎聽懂了他的意思,卻無言以對。
他感情淡漠,不懂得怎麼與人交遊。
好在一個鷺沅,一個雀音都是話多的,跟他們待在一塊兒,用不著應聲,他們自己也會說下去。
雲水衛的所有人,都被主子養得很好。燕翎面上有了些笑意,宛如冬日裡一片未曾凋零的葉,獨掛枝頭。
“好。”他說。
鷺沅在後頭看不到他的表情,沒想到能有回復,語氣又跳脫了一些:“今個小八值班,我們待會回去買一大兜東西,饞不死他!”
城北舊宅,到了。
兩人一前一後翻進去,來去無聲,鷺沅落地了輕敲三下,給蘇見微打了個暗號,這才靠近他。
不想前幾日都配合的蘇見微勐地攥住他的手,劇烈搖頭,發出“嗚嗚”的聲音。
燕翎讀懂了他的口型:“他說,今日有人來。”
正說著,遠處響起細微的腳步聲。
二人對視一眼,立即出了窗戶,躍上屋頂。
“我都說了月底老子要來的時候燒好碳,”吳有才進門先踹了老奴一腳,“陰森森冷冰冰的,要凍死我?”
他一身發亮的狐裘,將自己裹成球,而屋裡的清瘦男子只穿了件單衣,終日在棉被下取暖。
何其諷刺。
他罵罵咧咧地讓隨從去燒火,踢開裡屋的門:“寶貝~想我沒?”
鷺沅氣得渾身發抖:“……”
燕翎毫無波瀾,眼神示意他可以離遠一點。
“啊──”
那公子聲帶有損,就連慘叫都是短促的。落雪無聲,木床搖晃、噼裡啪啦的撞擊聲顯得尤為刺耳。
而後是笑聲。
“咯咯、咯咯……”一聲一聲,宛如杜鵑啼血,卻讓身上的男人獸性大發。
“對,要笑,”伴隨著教訓的聲音,“再笑好看些,喜不喜歡爺的大……”
“嘻嘻……”
鷺沅徹底聽不下去了,從屋簷上躍走,到後院的樹上,蹲下來捂住自己的耳朵。
裡邊的人又哭又笑,被折磨得狠了還不知痛似的貼上去,男人說什麼他都點頭,一副瘋瘋癲癲卻乖順聽話的模樣。
雪,下大了。潔白無垠,好似要蓋過世上所有的汙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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