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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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敗了。”燕翎收劍,對她抱拳,“受教。”
他犯了大忌。燕翎臉色微白,下意識側頭往季望泫所在之處望過去。
然而季望泫靜坐案臺邊,並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燕翎想了想,卸了劍,又向屋裡走去。
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季望泫專注於筆下,沒抬頭。
燕翎自顧自找了個角落,熟練地把劍放地上,實誠跪了上去。
“怎麼了?”季望泫封好信,按下印,一盞茶的時間已過,“又罰起自己來。”
“……”燕翎一時難以啟齒,低著頭,“您先罰屬下跪會兒吧。”
外頭熙攘,想來是準備開餐了。季望泫溫聲道:“切磋而已,輸贏何必當真?”
一個殺手怎麼可以猶豫呢?若是在真刀實槍的戰局上,一念之差已然沒命。
失神間季望泫已經走到他跟前,彎下身看他,又問了一句:“怎麼了?”
“屬下與小六過招,因弓弦與您的弦相似,猶疑一瞬,差點被攻了命門,”在這樣溫柔的眼波中,燕翎坦蕩流露出自己的沮喪,“實屬不該。”
“確實不該。可你面對的是雲水衛,所以無妨。”季望泫安撫道,“離了這兒,想必不會有此顧慮。我不會讓你有此顧慮。”
“聽話,別跪了,先用膳,有事情交給你。”
【📢作者有話說】
時隔60幾章,雀音這個大聰明終於意識到燕九和主子的小九九[紅心]
第117章 我不允許
跟蹤人這件事, 燕翎幹得爐火純青。
雖然不知道眼下這位吳府的小廝有什麼特殊之處,燕翎也已早出晚歸勤勤懇懇跟了他兩天了。
晨起買菜,下午馬廄餵馬, 再正常不過一個雜役了。
這天下午不太尋常。這小廝出門閒逛, 逛到珠寶鋪,在琳琅滿目的攤子上挑挑揀揀。
似曾相識的款式……燕翎想了想,這珠玉他在蘇見微所在屋裡見過, 被鑲嵌在形制各異的柱體上。
可前些日子才聽鷺沅說蘇公子生了一場大病, 得了幾天消停。難不成這吳知府, 豢養的奴寵不止一個麼?
燕翎嫌惡地皺起眉頭。
而這小廝只負責買貨, 他乾脆利落地完成交易, 若無其事地把淘來的珠子揣兜裡,又閒逛起來。
一直逛到入了夜, 待這小廝回府卸歇下了,燕翎又折返。
下午穿過了渝北最繁華的街道,沿街看見有塊好玉, 燕翎正準備買了回去自己打磨,挑選間忽然聽見“嘭──”的一聲巨響。
不遠處有條巷子驟然冒起火光。
人群驚散如鳥獸, 燕翎在紛雜的腳步聲中敏銳地聽見了箭雨的聲音。
公共場合之下, 誰人如此大膽?
心中隱約浮現不好的預感,燕翎丟下手中物件,迅速躍向那處火光。
千萬不能是主子。主子當年經歷過大火,正是那場大火, 燒燬了一切。
然而這個方向!是義學堂的遺址!
燕翎越發焦躁,使出畢生所學, 將將落地──
有支箭, 比他更快!等他看清方向, 那箭已經要射到季望泫心口了。
不!不──
情形直轉急下,前兩日還在與自己溫存的主子狼狽地被困於火牆之中,身邊竟空無一人。
最近的是剛闖進火海要將他救出來的雀音,他手中寒霜劍如閃電驚雷甩出,然而終是慢了一步。
那枚平平無奇的箭,射中了。
血色炸開,宛如一簇煙火。
如此精準的箭法,只可能是出自鳶六之手,然而當下燕翎只感覺眼前有座山被噼開了,霎時間天地搖晃。
錐心之痛讓他無法思考。眼看著雀音把重傷的季望泫撈了出來,鷺沅也趕了過去。
“嘩啦──”一聲,手下雙劍已出。
他要把這些人,都!殺了!
“住手!”鴉回從火海中抽身,攔在他前頭,“裡面的是‘殿下’,燕翎,你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
太子殿下的手下,怎麼會是濫殺之徒?殺人放火之罪理應由官府來判。
可以不是!如果季望泫都不在了,他可以不是太子的手下,所有錯處、罪責──他一人攬過!絞死也好,凌遲也罷,他也可以追隨季望泫而去。
燕翎的身形劇烈顫抖,他執拗地看了鴉回一眼,無聲說了句“對不起”,錯開他所在位置,仍要砍過去。
“燕翎!”鷺沅嘶聲叫他,“主子讓你去滅火。”
身上的環節宛如年久失修的齒輪,緩慢地轉動起來。手中劍似有千鈞之重。
他最終還是動了,壓下心中的澀意,收劍入鞘,去不遠處的井裡取水。
一夜之間,義學堂的破壁殘垣徹底被燃成灰燼。
官府姍姍來遲,押了些逃竄的殺手……
待燕翎緩過勁來,已經是回私宅了。
為什麼他要在街上流連?若是他早些回去覆命,怎可能讓主子受這一箭?
是他擅離職守、護主不力,主子若有事,他該被千刀萬剮!
一想起季望泫當著趕來關懷的諸多官員吐出一口濃血、臉色蒼白得好似飛雪,而那刺目的紅,像刀,鈍鈍割著燕翎極度緊繃的心臟。
如果主子不在了……他又思考起這一恐怖的、堪稱毀天滅地的假設,他一定會把謀害主子的人屠盡,而後赴死。
死後他入地獄,九世不得入輪迴也好……
此時鷺沅將季望泫安置好,臉上還殘留著火海里的灰燼,見了門口站立如碑的燕翎,欲言又止,低聲說了句:“主子沒有大礙。”
燕翎從濃烈的絕望中掙扎而出,眼中終於恢復了一些神采。
末了,鷺沅嘆息一聲,傳達道:“主子讓你捧劍跪下。”
他面對著屋內,直挺挺跪下。
“還有你,”鷺沅揪住藏在廊道柱子後的雀音,“你去跟小九並排跪著,主子吩咐的。”
當時差點把周遭的樓都噼了的雀音扯了扯嘴角,老實走了過去。
他身上的衣襬都被燒燬了,更為狼狽。
劍,對他們而言不過是保護主子的兵器。沾上鮮血、人命又如何?
倘若身邊人都無法保護,說什麼大義、天下?
燕翎神色堅毅,在寒風中佁然不動。
這場“重傷”在季望泫的計劃中。他早預料到有人生怕他拿到什麼證據,寧願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今夜這場刺殺來得緊急,季望泫來不及提前部署,只吩咐了鳶六藏在暗中見機行事。
那藏在箭雨中的黑箭,正是出於鳶六之手。她將力道拿捏得非常精準,箭尖觸到季望泫胸前藏有的血包時已經卸了九成力道。
為了裝得逼真,他受了這一分的傷。
後邊吐的血也是偽裝,人多眼雜,他須得傷得“真”,才可掩人耳目。
只是不曾想,他明明事前提點和叮囑過,這倆人不知天高地厚,倒是“快意恩仇”,完全不考慮後果就是了。
這些年的道理,都教到狗肚子裡去了?
季望泫在屋裡臥床看書,故意晾了他們一個時辰。
“想清楚了嗎?”
主子的聲音隔著層門板傳來,不甚明晰,其中威儀卻不容置疑。
雀音先說話了,許是跪在門外看不清季望泫的表情,所以尤為大膽:“屬下錯了!可是您也不完全對,您有‘前案’,漠北雪原那次嚇死我了,我、我……”
“啪!”的一聲門開了,季望泫手上的書下一秒就拍到了他的胸口,季望泫沉聲道:“面前回話。”
“……”雀音不敢吭聲了。
季望泫加重語氣:“進來。”
雀音連滾帶爬,看了他的臉色立即慫了:“對不起主子,我錯了……”
門敞著,風聲烈烈,燕翎正要為他們關上門。
“你也進來。”季望泫看也不看他,又叫來值夜的鷺沅,“十一,取‘懸月’。”
“……”雀音已經許久沒有同這位老朋友打過交道了,這下更慫了,“我知道錯了。”
“我上回是不對,可這是你此次莽撞行事的理由?”季望泫側身坐起來,懸月掂在手裡,“你可知大泱律法,當眾殺人以死刑論處。”
“手,伸出來。”
雀音將寒霜劍顛到手肘處,雙手併攏遞給他。
“啪!”季望泫卻只打他左手手心,嚴厲道:“在那種情況下,你是認為我會撇下殘局獨自去死,還是認為我會容忍你們違規破壞,嗯?”
懸月之力,似有千斤重。幾下砸下來,手心就已腫脹發麻。雀音一動不動,委屈巴巴地撅起嘴:“屬下害怕您真的……”
“所以你也不信我了,是嗎?”季望泫雖居高臨下,卻不會讓人覺得他高人一等,“我的決策,你也要懷疑?”
雀音搖頭,覺得痛了,眼中似有淚光:“我當然信您!屬下只是沒有辦法冷靜地接受您有可能受到致命的傷害。”
“我怎麼教你的?人立於天地,就必須守規矩。我死了你便要殺光人,再來殉麼?若真如此,倒不必來陰曹尋我。我權當多年傾注的心血作廢,不認得你們這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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