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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逞一時之快有何意義?真要為我復仇,也要以活下去為前提。”

雀音哪裡聽得了重話?當即不敢再說什麼了:“嗚嗚嗚我知道了主子,我再也不敢了。”

季望泫將藤條往後收了幾寸:“回房面壁思過一個時辰,寫了保證書,明日給我交來。”

“嗚嗚……是。雀音遵命。”

趕走一個,季望泫一抬頭,另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兒直愣愣地看著自己,像是在確認他到底有沒有受傷。

“過來!”

燕翎膝行而去,跟雀音如出一轍,獻上雙手。

“啪!”迎面而來的先是一個耳光。

“我早與你說過,我會做局,不必驚慌,”面對他時,季望泫不單單是“主子”,是“上屬”,更多的是來自“愛人”的恨鐵不成鋼,“關乎我的事,你當真就半分理智也無?教也教不會?”

燕翎無話可說,正回臉:“對不起。”

“倘若你我身份對換,我在場不殺人、不瘋狂,便是不愛你了是嗎?”

“不是!您怎可與屬下作比?屬下頑劣、自私,心中只容得下一個您。”

“我不允許。”季望泫單手攥住他的下顎,逼迫他抬頭,“你若是真的愛我,就會知道雲水衛、藏雪宮對我來說是什麼。我死了,你要殉,我的藏雪宮誰來守護?”

“晏百川,我不允許你自私。”

“我要你成為一個健全的人,有七情六慾,存愛恨,不是我的附屬,更不是任何人的兵器。”

燕翎的眼眶溼潤了。他向來隱忍寡言,像雀音那樣哇哇哭是做不到的。只會用盛滿水光的破碎眼波將季望泫浸透。

“我未必會死,我已應過你,會盡我所能活下去,”而季望泫總是理智的,激烈也好,苦痛也罷,世上再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驚起他的波瀾,“這一切不過是假設。”

第118章 一事相求

“人於天地不過是過客, 相遇已是緣分,鮮少有人能夠長相廝守、一如往昔,”季望泫放下懸月, 虛虛握住他的手, “我,或是你,即便先走一步, 餘下的人, 也該帶著逝者的思念, 繼續向前。”

冠冕堂皇之言說盡, 季望泫傾身, 幾乎是與他鼻尖相對,眼中似乎有將要被霜雪裹挾而去的孤寂:“你可以死, 但獨獨不可為我而死,那對我來說太殘忍了,百川。”

燕翎如驚弓之鳥一般顫抖起來, 他仰望著季望泫,久久說不出話來。

“可以應我嗎?”最後一句不是命令, 也不是訓斥, 輕如柳絮沾襟,又綿如月暈染水。

風聲停了,雪聲遠去了,燕翎抬頭望明月, 而明月正在他懷中。

羞愧、自責宛如遊絲,席捲而來, 又被月輝驅散。

你永遠也不會從這雙眼睛中看到失望。

因為季望泫就是這樣通透一個人, 是皎皎明月光, 皚皚天山雪。

燕翎的所有防線在此刻崩塌,他止住了身形的顫動,卻止不住尾音的顫抖。

“好。”他說。

季望泫終於支撐不住似的,倒在他的身上。

“屬下……亦有一事相求,”燕翎慌忙放下手中的東西,跪正了接住他,“如若真有那麼一天,屬下希望您……可以在屬下身上烙上永恆的印記。”

“烙在屬下身上,時刻管教屬下,讓屬下不敢妄為、不敢赴死。”

他說著對自己最殘酷的話,卻以跪姿輕盈將季望泫抱起來,將他安放到床榻上。

季望泫的手覆在他前胸的衣料上,摩挲前襟上繡著的暗紋:“送你的那枚簪子,不夠麼?”

“不夠。”燕翎敞開衣領,露出光裸的上身。他冒犯地握住了季望泫的手,一路指到自己心口,“烙在這,好不好?”

“痛呢。”季望泫順著他,指尖滑過那一小片皮膚。

“屬下不怕,”燕翎又說,“可以嗎?”

他是深邃的高山啊。滿是溝壑,卻也願意為了他靜守。

總視自己為溝渠,殊不知,這方渠,給了季望泫多大的喘息餘地。

季望泫攬過他的肩頭,“嗯”了一句算是應聲,接著說:“這一生,我總是要虧欠你的。”

“不會。”燕翎好似放下了什麼,緊繃著的神經也鬆懈了,露出一個笑,“那屬下要討主子幾個字,親手做印章。”

“好,”季望泫再應,“起身,就寢罷。”

燕翎又搖了搖頭:“主子待屬下過於仁慈了,屬下惹主子生氣,理應被重罰。”

榻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原是季望泫撩開被子,自顧自躺了下去。

他平躺,伸出一小截手臂,是邀請,更是引誘:“燕小九,我冷。”

“坐了許久,還是冷的。”

燕翎驀地動了起來:“屬下清洗一番,馬上回來。”

這招好使,一放線魚兒就上鉤。季望泫心情好了起來,低低笑了幾聲,將手收回去。

一炷香的功夫,燕翎裹著中衣回來,望見季望泫閉著眼,把燭火吹滅,輕手輕腳鑽進被子裡。

嗯……清新的皂角香。

睏意襲來,季望泫將手往他身上隨意一搭:“我懲戒人,目的是教人道理,何曾受過心情的影響。”

“我不再罰你,自是我的目的已達成。你還要越過我罰你自個兒不成?”

“是。”燕翎虛心受教,“屬下明白了。”

……

隔日白日裡,季望泫以“重傷在身、半死不活”的狀態接見了一批來慰問的人,又當眾吐出好幾口血,喊三更和半盞閉門謝客。

然而當夜,他就提了雲杉、雀音、燕翎作隨,趁著夜色,暗中離開了渝北城。

為避人耳目,他們輕裝簡行,連馬車都沒駕,出城後在偏僻客棧借宿一晚,再買了幾匹馬,在清晨的朦朧寒霧中馳騁而去。

近來主子的身子好像好了那麼一點,也正因如此,才會選擇這個時間點出行吧。

燕翎看著季望泫策馬奔騰,衣袂飄飛,好似看見了多年前暢快恣意的太子侍讀季玄。

在風華正茂的年紀,朗朗如懷光。

季望泫此行,目的地是渝北城往南的穆蘭城,那是沈懷安的故鄉。

沈懷安出生寒門,做了楊太師的學生才有了些閒錢,家中只剩一位瞎了的老母,僱了一位大娘伺候著。

年少時,他們其餘三人都是熱心照應著。只是沈懷安傲如修竹,寧可窮苦半生,也不願受嗟來之食。

時逢過年,離得又不算遠,季望泫理應去探望伯母。

也不知這八年,他們家又是如何度過的。

季望泫心情凝重,一路疾行,除非過夜,不曾歇腳。

燕翎總慢他半步,只能在後面心疼地望著他。主子的肩頭,總是擔著山一般沉重。

斯人已去,沒有任何人能夠疏解。

所以他只能儘量地讓季望泫吃的好。打水要打滿,還要用內力烘得溫熱,野食要烤得好,讓他有食慾多吃一些。

這夜他們宿在一處山洞,天邊星子明亮,月色清淺。

篝火燒得旺盛,倒是不冷。季望泫裹著大衣,火光映照在他面容上,照出淡淡的悲哀。

雀音在洞口守夜。燕翎新拾了柴火回來,在門口洗淨手,緩步走到季望泫跟前。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在他面前跪了,雙手握住他冰涼的右手,似乎想要透過肢體接觸向他傳遞力量。

季望泫的瞳孔漸漸聚焦,落在眼前人身上。

“主子在想什麼?”

他的手是熱的,甚至可以感受到腕上跳動的脈搏。

火堆滋啦滋啦的響著,時不時冒出一兩點火星子。

“在想……”季望泫垂眼,斂去一片幽深,唇邊噙起標準的淡笑,“居之在這世上短短十數載,沒有度過一天暢快日子。”

“他總是省吃節用的,兩身藍灰的衣袍洗得發了白,贈他些什麼,也總是不要的。”

提及故人,心裡好似空了一塊,不是刀割的鈍痛,而是一種淺淡卻綿長的悵然。

“他的理想是為天下寒門走出一條康莊道,讓源源不斷的後人奔赴此道,”季望泫的笑意發了苦,“寒門名門有何區別?論言行談吐、道義禮數,他並不比任何權貴差。”

燕翎無甚可說。天底下有這麼多頂頂好的人為真理、為情義獻身於季望泫眼前。他無論如何也追不上先人的腳步,也從未想過要與之匹敵。

季望泫放在他手掌心的手一蜷,忽然抖了抖。

火光只照到他臉上,照不到他心中。燕翎沒來由地也顫抖起來,他大著膽子向前移動一步,跪著摟住他。

他倒情願季望泫做些什麼來宣洩,而不是苦苦壓抑著自己,連淚光都不敢浮現。

“他總是最用功的那個。學堂下課,我與昭明尚且鬥鬥畫、下下棋,只有居之始終一心只讀聖賢書。”

季望泫的聲音越發輕了,生怕這一廂情願的緬懷會驚擾到什麼人:“後來我插科打諢,拖著他與我們一同出去放風,我教他騎馬,他教我裁剪風箏、教我如何在野外砍柴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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